沃尔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缠住木架的藤蔓随之松开,半截折断的横档落到地上。另一条正沿墙攀爬的细藤悬在亚瑟肩头,末端的嫩叶已经碰到了他的衣领,此刻却只轻轻颤动,再没有往前探。
“你再确认一遍,她的呼吸怎么样?”
教授托着陶盆走向床头。守在那里的修士连忙侧身,手指仍搭在妇人的腕上。
“还有些弱,不过一直没有断。您看,她的眼睛也能动了。”
妇人胸前的布料缓慢起伏,汗水浸湿了颈侧的褐色绒毛。她听见婴儿的哭声,眼珠朝襁褓转去,嘴唇翕动了几下。
“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抱着婴儿的修士赶紧俯下身,将那张小脸凑到她眼前。妇人抬不起胳膊,只用弯曲的指甲勾住襁褓一角,轻轻扯了一下。
沃尔森亲自握住她的手腕,等了片刻,又掀开眼皮察看。床边新换的垫布上仍有血,红色却已经没有先前扩得那么快。
他慢慢皱起眉头,转身看向屋角。
难道这个年轻人当真救了她?
可那股咒力明明带着切割的锋芒,越过腹部,落进了她的身体。紧接着,她便失去了反应。整件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怎么会看错?
亚瑟见那些藤蔓终于安静下来,缓缓吐出胸中憋着的一口气。
他的左脚始终抵着墙根,手里的银刀斜护在身前。直到探向衣领的藤梢退开,他才放松肩膀,将脚从碎木间挪出来。
这盆东西实在难缠。
再打下去,就要动真格的了,那个时候就得见血了,自己对着老头还没那么大仇,犯不着。
亚瑟看了一眼沃尔森。老头刚才骂人的声音还在耳边,眼下却顾不上自己袍角沾了血,正弯腰重新检查产妇的脸色。
他将【苍白魔女银妆刀】收回袖中,朝病床走去。
从屋角到床边,很快空出了一条路。
亚瑟跨过断掉的横档,在距床沿两步的位置停下,摊开双手。
“博学的教授,在我们两个继续之前,要不要先听我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沃尔森没有立即答话。
走近之后,那张脸显得更年轻了。青年下颌光洁,额前的头发在方才的翻滚中散了几缕,配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修士长袍,怎么看都还不到二十岁。
这样年纪的A级超凡者,放在守夜人里,恐怕也找不出几个。
更让沃尔森在意的是陶盆边缘那片枯黄的叶子。他花了多少心血才让这株魔植长成,如今一场交手下来,断藤还结着霜,对方却只撕破了一截袖口。
“听你狡辩吗?”他冷哼道。
“当然是请您判断,我说的究竟对不对。”亚瑟看向床边那块染血的布,“您已经亲自检查过了。她现在的情况与刚才有什么不同,应该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说着,又把语气放缓了些。
“您见多识广,总不会连几句话都不肯听,就认定我是来杀人的吧?”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亚瑟留意着陶盆里的动静。硬话既然说不通,换个法子试试,总比再被吊到房梁上强。
沃尔森眯起眼睛,将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嘴角冷冷地牵动了一下。
“那你就说清楚。我倒要看看,你能给那一刀找出什么理由。”
亚瑟点点头,目光掠过众人,找到先前端浅盘的修士。
“刚才装胎盘的盘子还在吗?请拿过来,尽量别碰乱里面的东西。”
那人下意识看向沃尔森。
教授没有阻止。他这才转身,从门旁的矮凳上端起浅盘,双手捧到灯下。暗红色的组织浸在少量血水里,边缘那处参差的缺口依旧清楚。
“问题就在这里。”亚瑟指向缺损处,“胎盘没有完整地从她体内剥离,有一小块留在了里面。”
端盘子的修士低头看了看,显然还没明白。
“孩子已经出来了,少这么一点胎衣,也会让她变成刚才那样?”
“会。孩子出生后,子宫还要继续收缩,压住胎盘脱离处的血管,出血才会逐渐停下来。”亚瑟将手指蜷起,做了个收拢的动作,“残留的组织会妨碍这个过程。你们看见她还有精神,还能看孩子,身体里的血却一直在往外流。”
给妇人换垫布的年轻修士低下头,看向脚旁的水桶。
桶里浸着几块暗红的布,最上面一块还挂在桶沿,血水顺着折角滴落。他原本正伸手去扶桶把,听到这里,手停住了。
“我刚才已经换过两次了。”他说,“她说自己很累,我还以为……”
话到一半,他抬头望向床上的妇人。
她仍偏着脸看孩子,唇边几乎没有血色。
“所以她方才突然没了反应,也可能是失血造成的?”沃尔森问。
“她在我动刀之前,就已经在大量出血。至于昏过去的具体缘由,您可以继续检查。”亚瑟没有替妇人下一个轻巧的结论,“我能确定的是,残留的胎盘必须处理。我刚才切断了它与内壁相连的部分。”
负责接生的修士一直站在床尾,听到这里,忽然伸手拦住准备收走垫布的同伴。
“先别拿走,我再看看。”
他将折起的布角翻开,凑近灯火。一小块深红色的组织混在血迹中,被压在布的皱褶里,刚才险些就要一同丢进水桶。
修士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即拿起镊子,小心夹住那块东西。
“她刚才排出来的……会是这个吗?”
亚瑟让出灯前的位置。
“放进盘子里,和缺口对照看看。”
浅盘被挪到床边的小桌上。接生修士俯着身,将那块组织轻轻放到缺损处,转了一点方向,两边参差的轮廓便大致接在了一起。
端盘子的人吸了口气。
“当真还有一块……”
声音很低,旁边几个人却都听见了。
“把这一块分开,她的血就能慢慢止住?”
“至少她身体里少了一个妨碍收缩的东西。”亚瑟看向仍守着妇人的修士,“眼下出血比刚才少,不过还得继续看着,不能因为她醒了就松懈。”
那名修士赶紧点头,把搭在妇人腕上的手重新放稳。
屋里渐渐静了下来。
接生修士没有离开小桌。他用镊子拨正一处卷起的边缘,又仔细看了一遍。袖口蹭过盘沿,沾了血,他也没有察觉。
“我见过这样的事。”他忽然说。
旁边的人转头看他。
“孩子生下来以后,母亲还能说话,后来越来越没精神。我们给她擦汗,换布,以为让她睡一会儿就能缓过来。”他把镊子缓缓放下,“当时也流了很多血。”
守在床头的年轻修士张了张嘴,没有接话,只将妇人滑落的手重新放回被单上。
抱婴儿的人又往床边靠近了一点,让孩子始终留在母亲能看见的位置。
亚瑟没有追问那位产妇后来怎么样。他看着小桌上的浅盘,补上一句:
“以后至少可以先检查胎盘是否完整。发现缺损,就得留意是不是有组织残留。即使看着完整,出血不止也还要查别的原因。”
抱记录册的助手已经翻开册子。
“胎盘残留,会妨碍子宫收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向亚瑟,“所以记录分娩经过时,胎盘是否完整、之后流了多少血,也都应当记下来?”
“这些比只写一句‘孩子平安降生’有用。”
助手的笔尖悬了片刻。
刚才在会议室里,这个年轻人也说过相似的话。那时他还觉得对方把记录要求定得过分琐碎,此刻再看床边那桶血水,便将册子往臂弯里托了托,一项一项写了下去。
沃尔森走到小桌前,俯身检查那两块组织。
他的手指停在缺口上方,目光沿着相接的边缘移动,过了一会儿,又转向妇人的腹部。
“你刚才看见了留在里面的这一块?”
“我的秘密。”
亚瑟微微一笑。
沃尔森冷哼一声,再次察看妇人的腹部,随后直起腰。
他当然知道隔着血肉施术有多难。要在混杂的咒力中辨清目标,还得控制锋刃,避开周围的组织。更何况,方才屋里有人惊叫,有人上前阻拦,留给年轻人的时间并不宽裕。
看不懂的年轻人。
教授将陶盆交给身旁的助手,伸手取过记录册,翻到刚刚写字的那一页。
亚瑟也没有再追着那句话问下去。他拢了拢破开的袖口,正想把手腕遮住,抱药箱的修士忽然开了口。
“爱德华修士,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话时已没有先前的怒气,只是看着亚瑟,神情有些迟疑。
“卡尼说你是新来的学徒,可这些事情……”
笔尖停在纸上的助手也抬起头。几名修士站在床的另一侧,谁都没有出声,连门边正扶起木架的人都放慢了动作。
亚瑟迟疑了一下。
对啊,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要照实说,他只是跟着妮娜走错了路,顺便进来听了场会,接着便被卡尼往名录里添了个名字。可看着地上的断藤和碎木,这话恐怕比刚才的解释更难让人相信。
他刚张开嘴,沃尔森便合上了记录册,以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他是从魔法学院借调过来的助教。”
教授将册子递回助手手里,声音平稳,仿佛这件事早已办妥,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众人。
“刚才我和爱德华助教在术式上有些分歧,互相试了两手,闹着玩罢了。你们不用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