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吃下沃尔森果实,受伤的部位也能完全恢复?”
亚瑟又确认了一遍。
卡尼点点头。
“可以,不过大脑和心脏不行。这两个部位,沃尔森果实治不了。”
亚瑟摸了摸下巴。
听起来倒和【逆生秘仪】有些相似,都能让受损的身体恢复原样。只是吃下这种果实,还得拿身体里的另一个器官去换,至于换掉哪一个,连服药的人自己都做不了主。
卡尼见他还在琢磨,赶紧截住话头。
“行了,我就说这么多。你的名字已经补上了,我现在去把后面的手续办齐,给你弄个正式编制。别人挤破脑袋都弄不到的东西,今天算是掉到你头上了。”
他将名录夹紧,走出石柱遮挡的角落,又不放心地回过头。
“你老实一点,别再给我添乱子。”
话音刚落,人已经沿着走廊快步离开。
亚瑟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没有追上去。
至于沃尔森的办公室,他也没打算去。
刚才硬着头皮讲了半天,已经耽搁得够久。真坐进那位教授的办公室,恐怕还得从头讲一遍,等他说得满意,妮娜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亚瑟把过长的袖口往上拢了拢,转身朝楼梯走去。
螺旋楼梯下,圆形大厅里的脚步声重新汇到耳边。几名穿白衣的人抱着文件穿过中央,通往四周的长廊都亮着灯,拱门后的石壁遮住了更深处的房门。
他辨认出来时经过的通道,目光又转向旁边几个入口。
妮娜进了这里之后,究竟去了哪边?
总不能逮住一个人,就问他有没有见过穿黑袍的小姑娘。
亚瑟靠近墙边,让过一辆装着空玻璃瓶的木车,悄然调动咒力。
还是先让老鼠探探路。
咒力循着感知向外延伸,他凝神等了片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楼上的教堂还有十来只老鼠,到了这片研究区,竟然一只都找不到。
他收回咒力,又扫了一遍四周。
看来只能挨个看看了。
亚瑟掠过通向会议室的那条长廊,朝相邻的入口走去。刚走出两步,背后忽然有人喊他。
“爱德华修士!”
他脚步一顿。
沃尔森正从大厅另一侧走来,身边跟着两名助手。其中一人抱着记录册,另一人提着皮制药箱,铜扣随着步子轻轻磕碰。
怎么又是他?
亚瑟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沃尔森已经走到了近前。
“我刚回办公室,病房那边就送来了消息。正好你也在,跟我一起过去。”
教授说完便转进了长廊,走出几步,发现亚瑟还留在原地,又回头催了一声。
“快点跟上,别站在那里。”
亚瑟嘴角动了动。
我跟你很熟吗?
可那两个助手已经替他留出了位置,再找借口脱身,反倒容易引人注意。何况这条通道通往哪里,他也不清楚,跟着过去,兴许能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他压下心里的嘀咕,跟了上去。
长廊深处的空气渐渐潮热,煮过的药草气味从半开的房门里飘出来。几扇门外摆着水桶,桶里的旧布已经浸成暗红色,靠墙的人听见脚步,纷纷起身给沃尔森让路。
一声女人的惨叫忽然从前方传来。
亚瑟抬起头。
声音拖得很长,中间断了几次,最后化成急促的喘息。紧接着,屋里有人喊着要干净的布,一名年轻修士端着铜盆冲出门,险些撞到提药箱的助手。
这里究竟在做什么?
沃尔森加快脚步,亚瑟跟着来到一间敞开半扇门的病房外。
里面挪开了多余的床铺,只剩靠墙的一张。几盏灯被移到床边,照得白色床单有些刺眼,一道临时拉起的布帘挡住床尾,却遮不住女人弓起的肩背。
她躺在垫高的枕头上,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敞开的领口和两条手臂上,都长着浓密的褐色短毛。
亚瑟的目光停了一下。
兽人?
女人再次叫出声来,抓着床沿的手骤然收紧。她的指甲已经长得弯曲,刮过木头,留下几道新鲜的白痕。
床边的修士扶住她的肩膀。
“跟着我说的来,先缓一口气。孩子就快出来了。”
亚瑟这才明白,这间病房被临时当成了产房。
“就是先前隔离的那个女人?”沃尔森问。
一名袖口卷到肘上的修士从门内退出来,额头还挂着汗。
“是的,教授。她送来的时候还保持着人类的样子,后来胳膊和脖子上开始长毛,指甲也变了,我们就把她单独隔离在这里。”
“什么时候开始分娩的?”
“您开会的时候。等我们发现,她已经疼得下不了床,来不及再往外送,只好先腾出地方,由我们接生。”
沃尔森从助手手里接过记录册,翻开几页,抬头看向床铺。
亚瑟也沿着门边望过去。
女人的手背几乎被短毛盖满,手指却仍在随着修士的安抚慢慢放松。她喘匀一口气,勉强抬起头,想看向被布帘遮住的床尾,又被接踵而来的疼痛压回枕上。
院子里那些突然爬起来的地痞,身上也长出了这样的绒毛。
亚瑟不由得往前挪了半步。
屋内的人忙着接生,没有人留意他的动作。装着温水的铜盆换了一次,干净的布接连递进去,女人的叫声越来越嘶哑,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
又过了一阵,一声细弱的啼哭忽然响起。
床边几个人的动作都停了停。
随即,那哭声变得响亮起来。
“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接生的修士捧着孩子,声音里透出藏不住的喜悦。另一个人连忙展开软布,小心地把婴儿接过去,低头检查着他的手脚。
门口有人笑了,还有人按着胸前的圣徽,低声念起祷词。
沃尔森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将记录册交还助手,探身看了一眼襁褓,嘴角也露出笑意。
“哭声很响。把时间记下来,母亲和孩子的情况都要继续观察。”
女人偏过头,嘴唇干裂,声音低得几乎被婴儿的哭声盖住。
“他还活着吗?”
“活着,你听见了吗?他正在哭呢。”
修士把孩子抱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女人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紧攥床沿的手终于松开,肩膀一点点落回枕头。她试着抬起胳膊,却连伸到襁褓边的力气都没有,只好把手停在被单上。
亚瑟让开一些,给端水的人腾出位置。
孩子娩出后,又过了片刻,床尾的修士将随后排出的胎盘放进浅盘,交给身旁的人。那人端着盘子往外走,布帘被他的手肘带开,灯光恰好照在盘中。
亚瑟的视线随之一停。
那团深红色的组织摊在盘底,边缘缺了一块,凹陷处的断面参差不齐。浅盘里只有少量血水,没有能与那处缺口拼合的碎块。
他的眉头骤然拧紧。
胎盘不完整。
有一部分还留在女人体内!
“教授,她还没脱离危险。”
亚瑟叫住已经转向助手的沃尔森,指了指端出来的浅盘。
“胎盘缺了一部分,可能还有组织残留在她身体里。”
沃尔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随即又望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她正偏着头看孩子,尽管疲惫,神志仍然清醒。
“你先别捣乱。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现在看起来也还安全,接下来让她好好休息,慢慢恢复就行。”
教授抬手示意他往旁边让一让,注意力又落向屋内。
亚瑟没有动。
生下孩子,当然不代表分娩就已经平安结束。残留的胎盘组织会影响子宫收缩,原本该被收缩的肌肉压住的血管,可能继续出血。
屋里的修士忙着擦洗婴儿,又有人伸手去换床上的垫布。
那块刚抽出来的布沉甸甸的,攥在手里往下坠。新铺进去的白布很快也洇出红色,血迹沿着布纹向外扩散。
女人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只喘出一口气。
亚瑟没有继续争辩。
他侧身越过门边的助手,直接跨进病房。端盘子的修士被他带得退了半步,还没站稳,便看见一抹银光从那截宽大的袖口下滑了出来。
【苍白魔女银妆刀】落入亚瑟掌中。
“你拿刀做什么?”
有人惊叫出声。
提药箱的助手立刻伸手来拦,亚瑟错开一步,从床边留下的空隙中穿过,抬起右手,将刀尖指向女人尚未平复的腹部。
抱着婴儿的修士本能地退向床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襁褓。
沃尔森猛地转身,厉声喝道:
“爱德华,你把刀放下!”
亚瑟已经开启了【窥隙灵视】。
眼前的皮肤与褐色绒毛逐渐淡去,腹中血肉的轮廓在视野里一层层显现。他没有被四周的喊声分去注意,目光越过表层,向那片仍在渗血的区域收拢。
找到残留的组织还不够。
他必须辨清它与女人自身血肉相连的边界,刀锋稍有偏移,就可能让出血变得更加严重。
亚瑟收紧握刀的手指,把呼吸放缓。
交叠的轮廓渐渐分开,一小片没有排出的胎盘组织贴在子宫内壁上,边缘与盘中缺损的位置相合。
“我找到它了。”
银刀停在腹部上方,没有贸然落下。
亚瑟忽然想起牛堡小镇里的玛丽。
当初,艾达用术式解决了她肚子里的麻烦。
现在自己要用同样的术式,解决同样类型的问题。
他将视线钉在那条细微的分界上,咒力沿着手腕流入银刀,周围的声音仿佛退远了一些,自言自语道。
艾达,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吧?
刀锋微抬,咒力涌动。
“【霜刀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