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力国王的驻地,选在了斗兽场。
也是现在整个圣殿城最大的塔楼。
周长虽然只有500米左右,但高度达到了恐怖的50米。
整个法拉齐王国,都没有一座如此高大的建筑。
斗兽场内部虽然经过了劫掠,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奢华和气派。
高大的大厅内。
腓力国王坐在主位上,伤腿搁在面前的矮凳上。
法拉齐的二十几位公爵和伯爵,集聚一堂,为接下来的谈判而蓄力。
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之外,苏诺一改之前的强势。
他先朝国王欠了欠身,然后转向在场的众人。
“陛下,诸位,这次我侥幸立了些薄功,但绝不敢在诸位面前居功。”
“没有马尔坦伯爵的牺牲,没有梅里斯伯爵、图卢兹伯爵等人的负伤断后,”
“没有诸位在前线浴血奋战,我绝不可能有任何战绩可谈。”
他顿了一下,环顾一圈,姿态放得很低:
“况且,我是陛下的直属封臣,不够资格与诸位公爵、伯爵同席讨论分配之事,请容我告退。”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卢森公爵的目光闪了闪,奥尔良伯爵挑起半边眉毛,孔代伯爵摸了摸胡子。
腓力国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对苏诺挥了挥手。
苏诺立刻退了出去。
里面的争吵声才开始响起来。
不过这一次的争吵,显然比三国之间的要斯文不少。
毕竟大家的出兵比例和功绩都有账可查,谁也不至于撕破脸。
而苏诺主动退出,是以退为进。
他被巴西尔皇帝坑了一把,不能再过于高调,必须摆正自己国王直臣的身份。
一个小时后,方案定了下来。
腓力国王分到了七万金币。
剩下的金币,由二十多位公爵和伯爵瓜分。
他们按照出兵比例、战功大小以,及各自在战役中的实际贡献,逐级分配。
一位伯爵最少也能分到两万枚金天使币,换算过来就是四十八万枚银鹿。
这笔数目,这对众伯爵来说,绝对是一笔横财。
虽然这个数字,与各个伯爵领的年收入差不多,但伯爵们的开支也大。
战马要换、盔甲要修、侍从要养、领地内的城堡,还要维持最低限度的守备力量。
而最大的开支,还来自现在的贵族必须维持体面。
等级越高,就越要体面。
一个伯爵再窘迫,也得在宴会上摆出十二道以上的大菜,
且每道菜和酒水中,必须要有香料。
伯爵和家眷们必须穿丝袍或天鹅绒服饰,且三年就要换一身。
在重要的节日、婚姻嫁娶,还要举行比武大会这种烧钱的盛会。
如果你不这样做,就会被其他贵族戳脊梁骨,私下被“开除”贵族籍。
并收获“吝啬的”、“不体面”等绰号。
现在的贵族身份本身,就是一套沉重而昂贵的外壳,穿上了就不能轻易脱下来。
如此这般,很多大贵族一年到头也没什么结余。
甚至像国王一样,年年负债的也不少。
当然了,其中也有特例,譬如三位公爵。
卢森公爵靠着毛呢生意,富甲一方。
路易公爵靠着金矿和海贸,修建了奢华的公爵府。
汤加公爵靠着肥沃的农田和商贸,有了对抗大半个王国的底气。
当然现在还富的,就只剩下了一直骑墙的卢森公爵。
大厅内众贵族散去之后,已是落日时分。
腓力国王把苏诺留了下来。
橘红的阳光,把国王那张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映得更加苍白。
小腿绷带上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显然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苏诺,坐吧。”
腓力朝对面的长凳,扬了扬下巴,又喝了一大口酒。
他不再叫我“小子”了。
苏诺坐下之后,就听国王道:
“我给你三万五千枚。”
苏诺摇了摇头。
腓力挑了挑眉,目光有些沉:“你嫌少?”
“陛下,不是。”
苏诺语气真诚道:
“陛下直属的封臣不止我一个,我拿一万就够了。”
腓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
“哈哈,好小子,我给你两万五,不许拒绝。”
“谢陛下!”苏诺一脸感动道。
腓力摆了摆手道:“这是你应得的。”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眉头一直拧着。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
“陛下,我先告退。”苏诺知趣地说道。
腓力点了点头,看了他离去的背景,最后叹了口气。
苏诺走出大厅,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脑海中,满是腓力那双因为疼痛,而有些泛红的眼睛。
两人的“父子”关系,还是变得生疏了。
不光是因为巴西尔的那件紫袍。
那根刺确实扎进去了,但最多戳破了一角。
真正让那条弦松下来的,是腓力自己身体的变化。
腓力年轻时,是法拉齐最骁勇的骑士,年过四十之后体力虽不如前,但勇猛犹在。
他为什么如此重用苏诺,敢在众人面前公开表示亲近和倚重?
甚至直接叫苏诺“儿子”。
因为他根本不担心苏诺。
一个能骑马冲锋、能挥剑砍杀、能在两军阵前,喊出“跟我冲“三个字的国王,
天然地不惧怕身边任何一个臣子,比自己更强。
强又如何?他更强。
苏诺再能打、再能谋,也只是他手中一柄更锋利的剑。
握着剑柄的手是自己的,刃再快也反不过来伤主。
可如今那双手开始抖了。
一个靠着身体本能来统治的人,一旦身体的根本被动摇了,很多东西就会跟着一起松动。
他可能会开始想:
我还能不能镇得住那些比我年轻的、比我强壮的、比我野心更盛的人?
腓力的目光变得沉了,那不是猜疑,而是身体虚弱带来的警惕。
苏诺走到了斗兽场的中央。
他看着天边最后一道橘红色,沉入地平线。
不禁想起了前世读到过的历史。
那些书里写过的明君,早年用人的时候何等豪迈,赏赐不吝,信任不疑。
可到了晚年,君主老了,那些功臣的影子就变了。
早晨还是“肱骨“,傍晚就成了“权臣“。
到了第二天,连呼吸声重一些,都像是在密谋。
其实那些功臣什么都没变。
变得只是坐在王座上那个人的身体。
身体是权力的底座。
底座先裂了,上面无论怎么加固都透风。
苏诺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刚刚跟着国王立下了大功,双方的关系反而变得梳理了。
以腓力的性格,以及法拉齐的制度,应该不会害他吧?
还有,自己与奥黛丽王后激烈和短暂的友情,肯定要决裂了。
哪天要是腓力国王不在了,她肯定会弄死自己。
不是说不定,是一定。
做个忠臣实在是太难了!
多想无异,这路自己还得走下去。
苏诺收拾心情哼着小曲,往大教堂走去。
“我无法帮你预言、委曲求全、有没有用,
可是我多么不舍、朋友爱得、那么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