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之后,沈蘅没有急着回自己院子。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崇文巷口看见那个灰棉袄男人的事又回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次。
她闭着眼睛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重新拆开来看——他站的位置,是他秋天常站的那个位置,在崇文巷口那家茶馆斜对面。
他的姿态,低头,垂手,站得很安静,像是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动。
最关键的,还是那个动作——他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叩着大腿外侧。
那个动作她秋天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
然后她去了前院,找到门房老李头。
老李头正坐在门房门口晒太阳,看见四小姐来了赶紧站起来。
沈蘅站定之后直接问他:“老李头,你上次说在巷口打听沈府的那个人,穿的是灰棉袄,个子不高,低着头走得很快,对吧?”老李头想了想,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样,灰棉袄,低着头,问完就走了,没多待。”
沈蘅又问:“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动作?比如手指在腿上敲?”老李头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这个嘛……好像是有的,但他站在那儿没多久就走了,小的也没看得太清楚。”
沈蘅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后院。
她坐在自己屋里想了一会儿,把五叔之前送来的那几封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五叔在信里说,穿灰棉袄的人在崇文巷口出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不进铺子也不跟人交谈,像是专门来看什么东西。
加上老李头的说法和她在马车里看到的那一幕,沈蘅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秋天那个穿深蓝短衣的人。
他换了一件衣裳,但身形没变,动作没变,去的地方也没变。
她忽然想起春芽之前打听到的一件事:茶水摊老伯说过,腊月廿一那天来找孙永福的灰衣人站在门口没进去就走了。
沈蘅把这件事跟今天看到的灰棉袄男人放在一起想——秋天穿深蓝短衣,冬天换灰棉袄,身形对得上,动作也对得上。
如果他腊月廿一去找过孙永福,那他就是孙永福的那条线。
如果他今天又出现在崇文巷口,那他可能还在替孙永福盯着什么地方,或者等着接什么东西。
沈蘅坐在床边把那根青色线头拿出来看了一眼,捏在手里慢慢转了一下,然后放了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冒出了不少新叶,翠绿的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发亮。
春芽正在廊下晾衣裳,秋穗蹲在花坛边不知道在挖什么。
一切都很安静,只有风吹动衣裳的轻响和偶尔几声鸟叫。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上了窗。
当天晚上,她让春芽给五叔传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崇文巷口的灰衣人,就是秋天穿蓝短衣的人。”
第二天一早,五叔的回信就到了,上面只回了四个字:“我也这么想。”沈蘅把信折好收进暗格里。
她心里那块拼图又多了一片。灰棉袄的男人不是新冒出来的,他一直在崇文巷附近活动。
只是秋天穿短衣,冬天穿棉袄,换了一身行头而已,干的事却是一样的,而只要他还在崇文巷附近出现,就说明那张网还在运转,孙永福还在做他的买卖,文翰斋、锦云阁、永安巷都还在那条链子上挂着。
她没有证据把这些东西送到父亲面前,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二月初五那天傍晚,沈蘅又去了一趟五叔那里。
这次她没有让春芽跟着,自己一个人坐着马车去了城南。
五叔正在吃晚饭,看见她来放下筷子,让丫鬟添了一副碗筷。
沈蘅坐下来没有端碗,先开口说了一句:“五叔,我想去见一个人。”
五叔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见谁?”
“孙永福的伙计。”沈蘅说,“茶水摊老伯说,腊月十五那天孙永福不在铺子里,有人来等了一炷香才走,那个人不是孙永福,也不是灰衣人,我想知道他是谁。”
五叔把筷子搁下,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晚风从院子里吹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晃了一下。
他伸手把灯罩正了正,才开口说:“你知道那个伙计在哪儿吗?”
“不知道。”沈蘅说,“但我可以去找。”
五叔没有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想什么。
院子里的风又吹了一阵,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光落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碗说:“我帮你去问,你别自己跑”。
沈蘅看了他一会儿:“好。”她端起碗筷开始吃饭,没有再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把下一步想好了,无论如何,她要找到那个伙计。
因为他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接触过那张网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