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的办事效率比沈蘅预想的快,仅仅隔了一天,二月初七的上午,五叔就让人送了信来。
沈蘅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伙计姓吴,名叫吴三,在瑞锦坊做了三年,腊月十五之后辞工走了,如今在城西一家豆腐坊帮工,城南拐子巷口左转第二家。”
沈蘅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五叔办事从来不用她操心,连地址都写得这么清楚,省了她再去东市打听的功夫。
她想了一上午怎么去见那个吴三,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去。
当天下午,沈蘅跟柳清香说想去城西看新到的花布。
柳清香正忙着春衫的事,也没多问,只派了马车送她过去,嘱咐早去早回。
沈蘅带着春芽上了马车,到了城西之后先让车夫停在布庄门口,让春芽进去转了一圈,说是看料子,自己则趁着这点空档,带着春芽从布庄侧门绕了出去。
拐子巷不远,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巷子口左转第二家,门板半开着,门上没有挂牌匾,只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豆腐”两个字,墨迹已经褪了,像是贴了些日子。
沈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铺子不大,门口摆着两排木架子,上面搁着几板白豆腐。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正在低头切豆腐。
他约莫二十出头,脸瘦,手大,动作很利索,一刀下去豆腐块切得整整齐齐。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愣了一下:“小小姐,买豆腐?”
沈蘅走到柜台前,抬头看着他:“我不是来买豆腐的。”
沈蘅没有绕弯子,低声说了一句:“腊月十五那天,你在瑞锦坊等了一个人。”吴三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看了沈蘅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豆腐:“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沈蘅说,“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天你等的人是谁。”
吴三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那天是在等人,但等的人没来。”沈蘅问:“你在等谁?”吴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个穿灰衣服的人。”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不过他现在不穿灰衣服了,他换了一件。”
沈蘅没有再追问。
她站在柜台前面停了一下才说:“那个人秋天穿深蓝短衣,冬天穿灰棉袄。”吴三切豆腐的手停住了,刀悬在半空。
他沉默了很久才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知道?”沈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看到他放下刀之后又把手放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像在擦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吴三才又开口:“那个人来找孙掌柜,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只见过他几回,每次都是傍晚来的,来了就走,不喝茶,不坐下,站在门口说话,腊月十五那天孙掌柜不在铺里,他来了,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问我孙掌柜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他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沈蘅听完之后想了一会儿才问:“他有没有在账本上写过什么东西?”
吴三愣了一下,想了想:“他好像在柜台边上写过什么,但我不识字,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沈蘅没有再问下去,她站在豆腐铺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初春的阳光照在巷子的青砖地上,把地面晒得微微发白。
她转身对吴三说了一句“多谢”,然后带着春芽走出了豆腐铺。
回布庄的路上,沈蘅走得很慢。
灰衣人就是穿深蓝短衣的人,她之前已经猜到了,现在吴三的话只是让她确认了这一点。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灰衣人在柜台前写过东西。
在柜台前写过东西——也许那时他正在写什么便条,也许他在翻账本的时候留下了什么记号。
那本隐秘的账册上出现过的日期和地名,那些用墨点和细线标注的记录,也许有一部分就是他留下的。
沈蘅回到布庄的时候,春芽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块挑好的花布,看见沈蘅回来赶紧迎上来:“四小姐,您回来了”。
沈蘅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车窗外的城西街巷一间一间地往后退去,她靠在车壁上,把那根青色线头又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天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根细细的青色线头上,泛着一点微弱的亮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收回袖子里。
她想,她离那个穿灰衣的人,又近了一步。
马车拐过街角,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街上的嘈杂声吞没了。
沈蘅闭上眼,在心里把吴三说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