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蘅把昨晚看到的细节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她坐在桌边铺开一张纸,把看到的旧箱子、空箱子、旧衣裳和新锁一样一样写下来,又画了一幅简单的位置图——哪只箱子在哪个位置、油布盖着的范围有多大、新锁挂在正门上的朝向、院墙的破损处在哪里。
她把纸收好,打算过两天再去一趟五叔那里。
正月最后一天,沈蘅带着图纸去了城南。五叔看完图,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的?”沈蘅点头。
五叔把图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地方确实被人清理过,新锁说明有人知道那里会被人找到,只是还没完全处理干净,空箱子可能说明东西已经搬走了,旧衣裳被落下。”他抬眼看她,“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蘅想了想:“我想再去一趟,白天去。”五叔看了她一会儿:“白天去的话,那扇门如果锁着,你就进不去了。”
沈蘅说:“我不进去,我只看看巷子口和巷子深处的动静。”五叔没有拦她,只说了句:“小心些。”
沈蘅点头,从五叔那里出来后没有急着回府,让马车绕到柳条巷附近停了一会儿。
她隔着车窗往外看,巷口还是安安静静的,那家杂货铺依然关着门。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让马车回去了。
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春芽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沈蘅进来走过来低声说:“四小姐,奴婢打扫你屋子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那张草图被人动过了。”
沈蘅脚步顿了一下:“怎么说?”春芽压低声音:“奴婢走之前把草图折了角,回来的时候那个折角平了。”沈蘅站在院子里停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回屋里。
她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草图看了看,纸面平整,确实不像她叠过的样子。
她来之前叠了一个小角,现在那个角被压平了,像是有人翻开看过又重新合上。
那人可能是来她屋里翻东西的,也可能只是路过的时候无意间碰了一下。
她没法确认,但她把那张草图重新收进了暗格里。
她在暗格的锁扣处夹了一根极细的丝线——如果有人再打开暗格,丝线会断。
接下来的两天,丝线一直完好地夹在锁扣上,没有人碰过暗格。
二月初二那天龙抬头,京城里处处有人放鞭炮、剃头、吃春饼。
沈府门口放了一挂鞭炮,沈彦之捂着耳朵跳来跳去,沈仲平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沈伯安没有出来,在书房里读书。
沈蘅坐在廊下吃了一碗春饼,把酱肉丝和黄瓜丝卷得整整齐齐,慢慢地嚼完了。
她心里没有真正放下柳条巷的事。那扇门、新锁、空箱子、旧衣裳——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
二月初三那天上午,沈蘅跟柳清香说想去五叔家借一本新书。
柳清香正在给秋穗裁春衫,头也没抬:“早去早回,别在五叔那儿赖着不走。”沈蘅应了一声,带着春芽出了门。
到了五叔的院子,五叔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
“还想着柳条巷的事?”五叔开门见山。
沈蘅点头:“那扇门上的锁是新换的。有人清理过院子,但还没完全搬完,那只箱子里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不是值钱的东西,但叠得很整齐。”
五叔听了没有立刻接话,想了想才说:“如果是孙永福的人清理的,为什么要把旧衣裳叠整齐再留下?”
沈蘅也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只是急着清空,旧衣裳会随便塞进去或者扔掉,不会叠得整整齐齐。
叠得整齐说明收拾的人并不着急,甚至可能是细心的人,或者有人带着某种情绪在做这件事。
她还没有答案,但这个问题她一直记在心里。
从五叔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正午了。
马车拐出巷口准备回沈府,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马车在经过崇文巷附近时忽然慢了下来。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看见崇文巷口站着一个穿灰棉袄的人,低着头,个子不高,身形偏瘦,站在巷口那家茶馆外面,像是正在看墙上的告示。
沈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看到了他的手——他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无意识地轻轻叩着大腿外侧,那个动作她见过。
秋天在崇文巷茶馆里看见的那个穿深蓝短褐的人,也在等人或者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做过同样的动作。
沈蘅放下车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她没让马车停,也没有再多看一眼,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那根线头在脑子里又绕了一圈。
这个穿灰棉袄的人,也许就是秋天那个穿深蓝短褐的人。
他在崇文巷口出现过不止一次,今天又来了,他不是偶然路过,他是来看什么的。
马车稳稳地驶过崇文巷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街上的嘈杂声吞没了。
沈蘅没有回头,但她把那根线头在心里又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