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后,年关一天比一天近了。
沈府上下开始忙着备年货、扫尘、裁新衣,沈蘅的院子也换上了新的窗纸,春芽和秋穗都添了一身新棉袄,虽然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厚实暖和,秋穗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沈蘅坐在廊下看着她们,心里却始终悬着那根线。
灰棉袄的男人在巷口问过那一次话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但沈蘅总觉得他还在附近,只是换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继续盯着。
腊月十五那天下午,沈蘅在院子里晒太阳,春芽从外面匆匆回来,带了一个让她意外的人——五叔沈守信。
五叔这次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
他换了鞋走进院子,在廊下坐下来,春芽端了茶就退到后罩房门口守着。
沈守信端着茶碗没有喝,看了沈蘅好一会儿才开口:“蘅儿,我前两天又去了一趟刘家村。”
沈蘅坐直了:“老刘又说什么了?”
“不是老刘。”五叔放下茶碗,“我到刘家村的时候,老刘已经不在了,村里人说,三天前来了两个人,把他带走了。”
沈蘅愣住了:“什么人?”
“村里人没看清,只说那两个人穿的是普通衣裳,不像官差,老刘跟他们走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就跟着走了。”五叔看着她,“你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些事,老刘那根线恐怕已经断了。”
沈蘅半天没说话。
她靠在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老刘被带走了,不是官府的人,是穿普通衣裳的人。
她没有证据,但她几乎可以肯定——是那张网里的人动的手。
老刘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些人不一定相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到那个秋天穿深蓝短衣、冬天换灰棉袄的男人,也许他已经进了京城。
沈蘅问:“村里人有没有说,老刘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五叔想了想:“说是低着头,不像是被人绑着走的,他自家院子里的东西都还在,锁也没换,像是还会回来的样子。”
还会回来的样子,沈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如果老刘是自愿走的,那带走他的人可能给了他什么承诺——比如保他平安,比如给他一笔钱。
但不管是什么,老刘这个人,她以后可能再也找不到了。
五叔看她沉默了很久,没有追问,只说了句:“你小心些。”然后起身走了。
沈蘅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才慢慢走回廊下坐下。
春芽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沈蘅接过来捧在手里,手心贴着温热的碗壁,慢慢暖过来。
老刘不见了,她那条线断了一根。
但网还在,孙永福还在,锦云阁还在,文翰斋还在,那本账还在她脑子里。
她把茶碗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子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桂花树。
枯枝伸向灰白的天,枝丫上停着一只灰雀,抖了抖翅膀,扑棱一声飞走了。
沈蘅看着它消失在院墙外,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更难,但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