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的车轮刚碾过巷口,喊声已经越过院墙。
“孙婶子,过了!三顶都过了,陈科长让五十顶照数交货!”
二婶正在门外翻晒麦子,听见动静赶紧拖竹席,还是让他的前轮轧住了一个角。
“你赶着投胎啊?路这么宽,非往我麦子上骑!”
赵德柱两只脚撑住地,回头喊了一句。
“二婶,回头我给你扫干净,外贸的样品过了,我得先去报信!”
他没等二婶再骂,推起车便往刘家院门赶,车后架上的空麻袋甩得左右乱晃。
院里坐着几个来学新收口的妇女,王桂花正拿锥子替赵翠莲钻麻绳孔,听见那声过了,锥尖扎歪,擦着草帽沿滑了出去。
“真过了?”
赵翠莲把帽子夺回来,顾不上查有没有划伤,起身便朝院门跑。
孙玉珍从西屋出来时,赵德柱已经把自行车扔在石墩边,伸手往贴身衣兜里掏东西。
他先掏出一块手绢,抖开以后,才露出里面折得方正的验收单。
“陈科长亲笔写的,章也盖了,你瞧瞧。”
孙玉珍没有立刻去接,她先往赵德柱身后的麻袋里瞧了一眼。
“送去的三顶呢?”
“留在外贸科了,说要当验货的样子,往后的帽子都照那三顶收。”
赵德柱把验收单往前递了递。
“我看着他们挂的秤砣,挂到下班也没散,线和麻绳都好好的。”
孙玉珍这才接过那张纸。
她先看右下角的红章,又沿着上面的字慢慢往下读,读到五十顶草帽全部合格时,拇指在纸边上压了半天。
陈科长的批注写在验收栏里,除了准予结款,还特意添了一句,边沿加固办法可行,后续交货不得擅自改动。
“真写了全收?”
翠英凑过来想看,又怕手上的麦秸毛沾到纸,只把双手背到身后。
孙玉珍把验收单递给她。
“你自己看,别光听人说。”
翠英识的字不多,认出全部合格和结款几个字,便忙着把验收单交给王桂花。
王桂花手上的血泡破了两个,缠着窄布条,不敢拿手指碰,只托着纸的两个角念了一遍。
“边沿加固法符合出口验收要求,五十顶草帽全部合格,准予结款。”
她念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赵翠莲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可算是成了!这几天我睡觉都梦见秤砣,把帽沿一个个坠开了。”
张婶子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笑着接了一句。
“你还睡得着呢?我领回去那几顶放在炕头上,我男人翻个身碰着麻袋,我都得坐起来摸一遍。”
几个人围着验收单说起来,王桂花却没敢再传,转身送回孙玉珍手里。
孙玉珍顺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把纸夹进炕桌抽屉。
“先别忙着高兴,五十顶还没全送去,钱也没拿回来,差一顶都结不了款。”
“能结了,陈科长把收货单也开了。”
赵德柱从另一边衣兜里拿出一张单据。
“日杂公司下午就来拉货,剩下三十顶验完装袋,账上当场结清。”
院里的说话声停了一阵,几个妇女互相瞧着,脸上的笑反而收住了。
前些日子,她们只想着编一顶能拿几毛钱,等五十顶真要换成钱,谁也不敢先问自己能分多少。
赵德柱喝了半瓢凉水,抹掉嘴边的水珠,又说起县里的事。
“陈科长把那三顶翻来覆去查了好一阵,还找了把小刀,挑开一处麦秸缝。”
王桂花听得心疼。
“好好的样品,他又给挑开了?”
“人家不挑开,怎么知道里头加的是什么?”
赵德柱用手比着帽沿。
“麻绳藏在两层麦秸辫中间,线又从绳里穿过去,他瞧明白以后,说这个法子能用,结实还不硌人。”
孙玉珍问道:“他只说这三顶,还是问了往后的货?”
“问了。”
赵德柱放下水瓢,朝院里正在学收口的几个人指了一下。
“他问这办法是谁想出来的,还问能不能教给旁人,往后多要一批,村里接不接得住。”
“你怎么答的?”
“我没敢替你把数说满。”
赵德柱咧嘴笑了一下。
“我说是你带着人改的,如今会得最熟的是你们三个,草帽组还有十来个人,只要照着教,往后都能学会。”
王桂花低头整理手上的布条,缠到破泡的位置时疼得缩了缩手,随后又把散开的布头塞紧了。
赵德柱朝她那边扬了扬下巴。
“陈科长还问,几天里赶着改样,手上吃不吃得消,我就把你们三个连夜拆帽子的事说了。”
“说这个干啥,又不能多算钱。”
王桂花嘴上嫌他多话,耳朵却红了,拿起锥子继续替赵翠莲钻孔。
院门外传来陈家婶子的声音。
“过了又能咋样,五十顶草帽才几个钱,十几户分下来,也够买两把盐。”
她扒着篱笆往里张望,脖子伸得老长,视线一直跟着孙玉珍手里的收货单。
没人请她进来,她便站在外头继续说道:“前几天传得跟发了财一样,又是外贸,又是厂里,别到头来忙活半个月,一家分不到一块钱。”
赵翠莲原本已经坐下,听见这话,又把膝盖上的草帽放回筐里。
“分不到一块钱,也是我们自己拿手编的。”
陈家婶子隔着篱笆瞪她。
“我又没跟你说话,你急着接啥?”
“我听着恶心,不能说一句?”
赵翠莲走到院门边,伸手指了指牲口棚的方向。
“你家男人卖了两车麦秸,钱倒是不少,补给队里了没有?保管员也让人撤了,你还有闲心替我们算草帽钱。”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拿草帽挡住嘴。
陈家婶子想往里迈,脚尖碰着门槛,到底没跨进来。
“一帮不要脸的东西,编几顶破帽子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帽子破不破,有外贸科的章说了算。”
赵翠莲把院门往外推了一点。
“你写信告状都没拦住,这会儿靠嘴还能把章骂没了?”
陈家婶子让门板逼得退了两步,抓起墙根的一把干土撒过来,土没进院,全落在了门槛外。
她啐了一口,拖着鞋走了,嘴里还在骂,走出巷口以后才听不清了。
赵翠莲把院门关上,回来捡起自己的草帽。
“我以前懒得跟她吵,她还真当谁都怕她。”
“行了,话说完就干活。”
孙玉珍把桌上的收货单收起来,转头问赵德柱。
“厂里那边呢,采购手续走到哪儿了?”
赵德柱原本还笑着,听到这句便朝院门看了一回。
“厂里的采购员到公社了,姓马,日杂公司的经理让我领他来看看。”
翠英忙问道:“人咋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在公社查采购单,还要问清队里的副业手续,过会儿坐日杂公司的车来。”
赵德柱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老马干采购有年头了,东西行不行,他摸几下就知道,人数、交货日子、生产队能不能担保,他都得问。”
院里几个妇女先前还抢着看验收单,这会儿又低头查起自己手里的草帽。
有人发现帽顶上露着半截草头,赶紧拿剪子修平,还有人把编好的帽子翻过来,重新数收口处的针脚。
翠英挪到孙玉珍身边。
“咱现在就这十来个人,他要是嫌人少咋办?”
“人少不能装作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