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从麻袋里挑出十顶已经加固过的草帽,分成两摞放到炕桌上。
“先让他看咱能不能把东西做好,真问起数来,有几个熟手就说几个,差的人手再想办法。”
她留下翠英、王桂花和赵翠莲,又叫其余几个人把没编完的帽子带回家。
“都别赶着收口,今天学明白了,明早拿来让我验,返一遍工比交出去让人退回来强。”
日头偏过院墙时,外头响起汽车的喇叭声。
汽车没有开进村里的窄路,老马从村口走进来,赵德柱陪在旁边,手里还提着个黄帆布包。
老马五十来岁,身上的旧中山装洗得发灰,两个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进院没问谁是孙玉珍,目光先落在炕桌上的十顶草帽上,随后又扫过地上的麦秸、麻绳和锥子。
孙玉珍迎到桌边。
“马同志,帽子都在这儿,您想怎么验就怎么验。”
老马没有马上伸手,他绕着炕桌走了半圈,先查十顶帽子的高低和大小。
看完外形,他才抽出中间的一顶,翻过来检查帽顶,又抓住帽沿往两边扯。
帽沿收窄了一点,松手以后又回到原样。
老马换了一顶,照样拧了几下,接着用指甲沿收口处往里探。
王桂花站在旁边,手掌不住地往围裙上蹭。
等老马拿起第五顶时,她终于忍不住说道:“里头有一圈细麻绳,线穿过麻绳收的口,您要看,我拆一顶给您。”
“不用拆。”
老马把帽子扣在桌面上,手掌按住帽顶,前后推了几回。
“外贸科已经拆过样品,验收单我也看了,我得查的是你们能不能顶顶都编成一个样。”
他说着把十顶草帽全翻过来,并排查了一遍收口。
其中一顶针脚偏宽,老马单独拿出来,推到孙玉珍面前。
“这顶是谁编的?”
赵翠莲往前走了一步。
“我编的,哪里不成?”
“现在没散,不等于用久了也不散。”
老马用指甲点着两处针脚。
“这两针隔得宽,麻绳吃力以后,外头的麦秸容易朝一边缩,劳保用品是发到工人手里的,不能只顾交货时好看。”
赵翠莲把草帽接过去,翻着那两处查了半天。
“我拆了重新收。”
老马没有夸她,也没再挑那顶帽子,只朝院里几个人问道:“现在有多少人能编这种帽沿?”
孙玉珍答道:“能从头到尾编稳当的有五个,跟着做过的有十个,余下的人还没教。”
“十个人里头,多久能带出熟手?”
“这要看手上活,快的人半个月能单独编,慢的一个月也未必能交货。”
老马盯着她问道:“我要是数目多呢?”
“可以从村里再挑人,可新人编的每一顶都得有人查。”
孙玉珍把那顶针脚偏宽的帽子放到待返工的筐里。
“赶不上,我会提前说,不能为了凑数,把这种帽子混进去。”
老马点了一下头,又问道:“熟手一天能出多少?”
王桂花这回没抢着答,她等孙玉珍朝自己示意,才摊开手上的布条。
“从挑麦秸开始算,熟手一天顶多一顶半,新手能把一顶收好就不错了。”
“手怎么弄的?”
“锥子扎的,还有磨出来的泡,不碍事。”
王桂花把手收回围裙旁边。
“这几天才改编法,往后手熟了,用不着熬夜。”
老马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支钢笔,在采购单背面算了几行。
“照眼下的人手,一个月最多交五十顶,再多就容易出毛病。”
院里没人接话。
厂里先前托劳资科问的是一百顶,若按这个数,至少要做两个月,未必赶得上夏收发劳保用品。
老马合上钢笔帽,又从包里抽出一张盖过章的需求单。
“厂里三个装卸组,加上晒料场和露天库房,今年一共要两百顶。”
王桂花正拿针挑布条上的线头,针从手里滑下来,掉在了鞋面上。
赵翠莲没顾上替她捡,脱口问道:“两百顶都交给我们?”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
老马把需求单放到桌上。
“先做十顶样品,边沿按外贸的办法加固,帽顶还要耐磨,帽带也得缝牢,样品过了才能正式签收购单。”
孙玉珍拿起需求单,上面除了式样和材料,还写着帽带受力以后不能脱线。
她逐项读完,问道:“样品什么时候要?”
“一周。”
“正式交货怎么分?”
“头一百顶一个月内交,剩下一百顶最晚三个月,县日杂公司统一收货。”
老马从衣兜里拿出一顶厂里正在用的旧劳保帽。
“价钱暂按一块二一顶,麦秸和线都由你们自己备,最后还得看样品定价。”
一块二这个数落下来,翠英的手已经按在桌边,嘴唇动了几回,却没敢当场算总钱。
孙玉珍拿起那顶旧劳保帽,先拉了拉帽带,又摸过帽顶磨白的位置。
“十顶样品,一周后送到县日杂公司。”
老马提醒道:“现在答应容易,做不出来,耽误的是厂里几百号人夏收时用帽子。”
“我只答应十顶样品。”
孙玉珍把旧帽放在需求单旁边。
“样品过了,再按我们能带出多少人手接正式数,没过之前,我不替全组应那两百顶。”
老马把她瞧了一阵,收起钢笔。
“行,赵德柱到时候送样,我在厂里等着。”
送走老马以后,孙玉珍没有让院里的人散。
翠英去各家叫人,不到半个时辰,草帽组的妇女便挎着筐坐满了半边院子。
孙玉珍先把外贸科的验收单拿出来,连同赵德柱带回来的结款单,一起交给杨明德。
杨明德带着村会计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点清三十顶存货,又照先前验过的二十顶核对了名字。
日杂公司的车在傍晚前赶到,五十顶草帽装上车后,会计从收购款里扣掉定金和已经发过的工钱,把剩余的钱交到杨明德手里。
杨明德没把钱带回队部,当场让会计按交货数分开。
谁编了几顶,哪顶返过工,纸上写得明白,毛票一张张发到个人手里。
王桂花拿到的钱最多,她数了两遍,又抽出一张五分的递回去。
“多了一张。”
会计重新点过,接走那五分钱,在她名字后面补了一笔。
钱分完以后,孙玉珍才拿出厂里的需求单。
“这不是正式订单,只是让咱们一周内做十顶样品。”
方才还忙着数钱的几个人抬起头,院里只剩纸票折动的轻响。
“两百顶,头一批要得急,靠现在这些人做不完。”
孙玉珍将旧劳保帽递给众人传看。
“从明天起,草帽组添到三十个人,愿意学的都能来,可新人不能自己领整顶的麦秸,得跟着熟手做。”
李婶子问道:“村里想来的人多,谁带谁呢?”
“一个熟手带一个,先学挑料和编帽身,帽顶、帽沿要分开验。”
孙玉珍指了指王桂花。
“加固收口这一步,由桂花教,她验过以后,才能拿来交货。”
王桂花还在捏着刚分到的钱,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那几张毛票差点又掉了。
“娘,我教?”
“这三天你拆的帽子最多,麻绳松紧也拿得稳,你不教,让没做过的人教?”
孙玉珍没有等她推辞,又对众人说道:“丑话说在前头,新人糟蹋的麦秸不能算成品,教的人也得担一半责任。”
原本抢着想带人的几个妇女不说话了。
赵翠莲琢磨了一阵,才问道:“要是教会了,往后她编坏了也找我?”
“能单独交货以后,各算各的。”
孙玉珍把那顶针脚偏宽的草帽递还给她。
“可你手里这顶,今晚得先拆了,自己都收不稳,暂时别带新人。”
赵翠莲接过草帽,没再争,低头去摸那两处宽针脚。
人散尽时,天色已经擦黑。
王桂花留下来扫院子,笤帚碰到石墩旁的锥子,她弯腰捡起来,先擦干净才收进针线筐。
她看了看掌心磨破的水泡,又把分到的钱从内兜里摸出来,贴着衣襟放平。
“娘,我以前总觉得跟着你干活,费力不讨好,有好处也轮不到我。”
孙玉珍正在把十顶样品用的麦秸分出来,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草茎没有停。
王桂花把碎麦秸扫成一堆,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这几天我才晓得,你让我拆了重编,不是存心挑我的错,是真能教我吃饭的本事。”
孙玉珍把挑出来的长麦秸压进筐底。
“血泡破了,回去洗干净,别真往伤口上糊一把灰,明天发脓了,谁替你拿锥子?”
王桂花原本还等着她说点别的,听完以后抿住嘴,过了一会儿才应道:“我用热水洗,再拿干净布包上。”
院门外,刘建国喊她回去吃饭。
王桂花提起针线筐,走到门边又转了回来,把那把锥子单独拿出,放到孙玉珍面前。
“娘,明早你先别动手,十顶样品的帽沿,我带着她们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