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着鞋走远了,李婶子这才朝门外啐了一口。
“自家男人才从保管员的位置上下来,她还有脸来看笑话。”
孙玉珍没有往门外追,只让众人把筐里的麦秸带回去。
“今晚先别编新的,手里没收口的也放着。编法要是改了,先前做的都得跟着改。”
赵翠莲抱着筐不肯走。
“孙嫂子,这单子真要丢了,咱前头编的那些咋办?”
“帽子还在,麦秸也没烂,先想办法。”
孙玉珍把剪开的草帽夹在胳膊底下。
“都围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把领过的麦秸收好,别泡水。”
妇女们陆续出了院子,脚步都比来时慢。
赵德柱也没久留。他临走前又说了一遍,三天是陈科长争来的,过了时辰,谁去说情都没用。
等院门关上,孙玉珍叫住翠英,又把王桂花喊进西屋。
“拿剪子和锥子来,再找两顶已经编好的。”
王桂花听见要拆帽子,抱着筐站着没动。
“娘,那两顶都验过了,拆坏了还得重编。”
“不拆,咱只知道坏在收口。”
孙玉珍把剪开的帽子搁到炕桌上。
“要是帽沿里头也兜不住,改了收口照样过不了秤砣。”
王桂花这才从筐里取出两顶草帽,放在桌边。
三个人关上屋门,从帽顶往下拆。
翠英拿剪子挑线,王桂花顺着接头退麦秸辫。孙玉珍把拆下来的每一圈分开摆好,不让松开的辫子缠在一起。
第一顶拆到帽沿,里头的麦秸已经折出白痕。
王桂花轻轻掰了一下,那根麦秸便从折痕处裂开了。
“娘,这还能改吗?”
孙玉珍捏住裂口,把外层编辫拨开。
“不试试怎么知道,先拆完。”
第二顶的收口没崩,折进去的几根麦秸却软了。反复弯折以后,它们只能靠外头的棉线拢着。
翠英把松开的帽沿摊在桌上。
“难怪人家不收,挂上秤砣,里头连个撑劲的东西都没有。”
第三顶拆完,炕桌上堆满了散开的麦秸辫。
孙玉珍拿起一截收口,折过来,又松开。试过几回,那几根麦秸软得垂了下去,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她在桌边坐了一阵,起身去墙角拖出一只旧箩筐。
箩筐边已经磨破了,外头缠的藤条掉了一截,露出里面一圈细竹篾。
孙玉珍沿着破口摸过去,又翻开筐底,从旧绳头里找出一截细麻绳。
王桂花接过去绕了两下。
“这个放帽子上,不得硌头?”
“放在最外沿,不挨头。”
孙玉珍把麻绳压在散开的辫子中间,又将两边的麦秸往上拢。
“箩筐的边能经住提,是里头藏了竹篾。草帽光靠麦秸撑不住,也得给它加根筋。”
翠英将帽沿凑近了些。
“麻绳露出来,外贸的人能要吗?”
“藏进辫子夹层,外头不露。”
孙玉珍抽出麻绳,重新比量了一遍。
“收口时不能只穿麦秸,线得从麻绳里过。外头的辫子散了,里头这圈绳还拽着。”
王桂花把旧箩筐推开,拿过一顶没拆的帽子。
“那就试,坏一顶总比一百顶全退回来强。”
头一回,麻绳绕得松,麦秸辫包上以后,帽沿仍能来回晃。
孙玉珍用手扯了一下,麻绳便从夹层里滑出半截。
“拆。”
第二回,王桂花怕它再松,勒绳时多使了力。帽沿倒是硬了,外层麦秸却挤成一团,边上高低不平。
翠英把帽子扣在桌上转了一圈。
“这个样子送过去,人家不用挂秤砣,先得说帽檐不齐。”
孙玉珍把线剪断。
“再拆。”
麻绳第三回绕上帽沿时,她没有急着勒紧。翠英扶着帽身,王桂花一点点收绳,孙玉珍则用手掌压住外层麦秸。
绳子收一截,她便捏一捏帽沿。
等麦秸不再松动,帽檐又没被挤歪,她才让王桂花打结。
收口处的麻绳太硬,缝衣针扎了几回都穿不过去。
孙玉珍拿锥子先钻孔,再让针线跟着过去。针脚穿过麦秸,又咬进麻绳,最后从内层绕回来。
王桂花接手缝了三针,针尾顶得手指发红。第四针穿过去时,针鼻擦破了指腹。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地说道:“没事,接着缝,血别沾帽子上就行。”
翠英把针接过去。
“你先歇会儿,我来。”
屋外黑透以后,刘建国进来添过一回灯油。他见三个人还围着炕桌,想问要不要吃饭,又被王桂花摆手赶了出去。
前两次拆下的麦秸堆在箩筐里,第三顶新帽的边沿渐渐合拢。
油灯烧去大半盏,翠英手里的针终于从最后一处麻绳孔里穿过。
孙玉珍打好结,没有马上剪线。她抓住帽沿两边扯了几下,又沿着一圈逐处按过去。
麻绳没滑,收口也没散。
王桂花这才敢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
“成了?”
“屋里用手扯,不算成。”
孙玉珍剪掉多余的线,把帽子放在炕桌上。
“等天亮,挂东西试。”
鸡叫过一遍,院里已经能看见人影。
刘建国刚穿好褂子,准备去地里挣早工,便被孙玉珍叫到了院中。
她拿来一根扁担,又让翠英抱出半袋红薯。
刘建国打着哈欠,蹲在地上摆弄草帽。
“娘,这东西咋挂?别还没使劲,先让我给撕了。”
“就是叫你撕。”
孙玉珍把帽沿固定在扁担一头,又把半袋红薯挂上去。
“你抓住另一边往外拽,别一下使死劲,慢慢加。”
刘建国睡意散了,先试着拉了一把。
帽沿绷紧,里头的麻绳吃住了力,缝线没有松。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腰背跟着使劲。扁担被压出弯,半袋红薯离了地,草帽仍挂在另一头。
王桂花站在屋门口,手捂着嘴,连催他再使劲的话都没敢说。
刘建国脸憋得发红,脚底在地上蹭出一道浅沟。
帽沿被拉得窄了一点,等他松手,又慢慢回了原样。
孙玉珍把帽子解下来,先查麻绳,再查收口。针脚勒进麦秸里,却没有崩断,藏在夹层里的接头也还在原处。
她把帽子递给翠英。
“照这个法子,再编两顶。”
第三天上午,赵德柱推车进院,车还没支稳便问道:“编出来了没有?”
孙玉珍从麻袋里取出新样,递到他手上。
帽沿比先前厚了一点,不细看却瞧不出改动。赵德柱用拇指按了按,又抓住两边拧了几下。
草帽被拧得变了形,他一松手,帽沿仍旧收了回来。
他翻到内侧,贴近了查收口。针脚比原先密,线穿进去以后,只露出几处细小的白点。
“这回有谱了。”
赵德柱把三顶样品装进麻袋,用旧布条扎牢。
“陈科长要是问,我就说你们连夜改的编法。至于能不能过,还得等秤砣挂上去。”
孙玉珍送他到院门外。
“你亲眼看着验,哪一处先松,回来告诉我,别只带一句过不过。”
“成,我看清了再回来。”
赵德柱骑车出了村,后架上的麻袋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牲口棚门口,陈来福正往铡口里续草。
他认出麻袋口露出的草帽,手里的铡刀停在半道,直到车子拐上通往公社的土路,木柄才重重落下。
碎草溅出铡槽,落了满地。
他又塞进去一把,铡得比喂牛用的草短了一半。棚里的老黄牛闻了闻槽边,打着响鼻往后退。
院墙外传来草帽组妇女的说话声,有人在问新编法什么时候教。
陈来福把铡刀往地上一扔,转身进了牲口棚。
草料底下,一截细麻绳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