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还是没接那张纸条。
“姓沈的老人叫什么,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年轻人举了半天,手腕有点发酸,只好把纸条收回来一点。
“沈长河,住东关染坊巷。他没跟我说旁的,只说这话带到了,您自然肯收。”
听见沈长河三个字,孙玉珍扶着院门的手松开了。
门板往里晃了一下,撞在她的胳膊上,她却没顾得推回去。
小芳抱着铺盖卷站在院里,见她半天不说话,走过来问道:“娘,你认识他?”
“不认识。”
孙玉珍答得快,伸手接过纸条,折痕却在她指腹底下错开了两次。
年轻人朝她屋里望了一眼。
“沈师傅说,那顶帽子的边沿要是还没拆,让您先别动。他有句话写在纸上,您看完再说。”
孙玉珍展开纸条,上头只有两行字。
帽顶压线是我教过的手法。外贸验的是帽沿,旧法承不住坠力。
落款只有一个沈字。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攥在手心里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年轻人扶起自行车,脚刚踩上车蹬,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日杂公司的赵同志今早也去找过他。两个人说了好一阵,我出来的时候,赵同志正往这边赶。”
车铃响了两声,年轻人顺着村路骑远了。
孙玉珍站在门里,手里的纸条被汗浸软了一角。小芳又问了一遍,她才把院门关上。
“你先去公社,报到不能耽误。”
“可那位沈师傅……”
“厂里等着你,家里的事有我。”
小芳抱紧铺盖卷,仍没挪步。
孙玉珍替她把松开的草绳重新系紧,推了推她的胳膊。
“建军在外头等着呢,走吧。进了厂先把自己的活干明白,别听见家里有点事就往回跑。”
小芳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回。
“娘,那顶旧草帽真是沈师傅编的?”
孙玉珍把纸条塞进衣襟,弯腰捡起她落下的一只搪瓷缸。
“车要赶不上了。”
这回小芳没再问,接过缸子出了院门。
孙玉珍等脚步声远了,才回到西屋。她打开木箱,把压在箱底的旧草帽拿出来,手指顺着磨破的帽沿摸了一圈。
当年留下这顶帽子的人不姓沈。
可帽顶的压线,确实是沈长河教出来的。
她刚把旧帽放到炕上,院外便传来车轮擦过门槛的声音。
赵德柱推车进来时没扶稳车把,前轮歪到石墩旁边,险些把后架上的麻袋甩下来。
翠英赶紧替他扶住。
“赵同志,你这是咋了?”
赵德柱没答,先把车支好,又蹲下去解麻袋。
他的手在袋口停了两回,最后才从底下摸出一顶草帽。
帽沿被剪开一道长口,外层麦秸已经散了。里头的断茬参差不齐,几根磨毛的白线耷拉在裂口边上。
这不是昨天带来的那一顶。
孙玉珍把炕上的旧草帽盖进衣裳底下,快步走出西屋,伸手接过新送来的帽子。
她没问订单,只把剪口翻到外头。
线头已经被拉毛了,靠近收口的麦秸也松了。她用指甲挑开缝线,捏住帽沿两边往外一扯,剩下那截收口跟着散开一指宽。
翠英伸手想托住帽子。
“这是不是他们剪的时候弄坏的?”
“不是。”
孙玉珍把断线抽出来,搁在手掌上。
“线先崩了,人家才剪开查里头。”
她又将帽沿翻过来,找到最后藏进去的接头。那地方只有一根棉线穿过,针脚细密,外头看着齐整,受力却全压在同一处。
“漏在我这儿。”
孙玉珍把帽子放到石墩上。
“收口时只想着不能露针脚,没想着这东西还要吊重物。麦秸一软,单线兜不住。”
翠英张了张嘴,本想说先前二十顶都收了,可看到那道越扯越大的口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德柱从麻袋侧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外贸科的陈科长原本要退样,前头那二十顶也得重新查。”
院里正在分麦秸的几个妇女听见退样,都放下筐围了过来。
赵德柱把纸交给孙玉珍。
“陈科长说,你们的帽顶和帽身编得齐整,压线也比别处牢。他才肯多等三天,让咱们改一顶再送去。”
孙玉珍扫过纸上的验收要求,目光停在五公斤几个字上。
“他们怎么验?”
“拿秤砣吊。”
赵德柱抓住帽沿,照着验货时的样子比给她看。
“帽子固定住,秤砣挂在边上。两顶刚挂上还好,过了一阵,收口就松了。这顶线崩得最厉害,他们才剪开。”
赵翠莲忙问道:“五公斤得有多重?”
“一个壮劳力抓着帽沿使劲扯,轻易扯不开才算过。”
赵德柱把草帽翻回来,声音低了下去。
“三天后再不过,外贸那一百顶不等咱们了。县里能编草帽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人家得换地方找样。”
赵翠莲手里的麦秸掉出两根,她弯腰捡时,篮子又碰倒在地上。
旁边的李婶子把她的筐扶起来,嘴里忍不住埋怨。
“先前也没人说还得挂秤砣啊,遮太阳的帽子,又不是拿来挑水的。”
“外贸要往外送,人家怎么验,咱就得怎么做。”
赵德柱收起那张纸。
“陈科长肯让改,已经是多给了一回机会。换了别人,这批样送回来的时候,单子也就撤了。”
院外传来拖着鞋走路的声音。
陈家婶子扒着篱笆往里瞧,视线在那顶剪开的帽子上停了半天,鼻子里哼了一声。
“外贸的生意也不是谁都能做的,真当编两根草,就能挣公家的钱了?”
几个妇女都没接话。
她又往前凑了凑,像是想把那道裂口看得更清楚。
“先前传得多热闹,一百顶、两百顶,闹到最后别连麦秸钱都赔进去。”
孙玉珍把草帽从石墩上拿起来,转身对赵德柱说道:“三天后,你什么时候进城?”
“第三天一早,天亮就走。”
“你来取样。”
陈家婶子等了半天,没等到一句争骂,脸上的得意反而挂不住了。
她抬脚踢开院门外的石头,石头撞在墙根上,发出一声闷响。
“嘴还挺硬,我就等着看你能编出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