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德盯着他不放:“顺的时候,这三个娃到底在不在上面?”
陈来福嗓子眼发干,吞了口唾沫支吾道:“在是在的,后来我想着户口对不上路,顺手给划拉掉了。”
孙玉珍拍了拍手上的土渣子,站直腰杆:“大家伙听听,是他亲手划掉的,可不是公社漏下的。”
陈来福梗着脖子硬撑:“我划掉也是依着章程,户口不在生产队刘家,凭啥给你们吃公粮?”
孙玉珍往前迈了半步,步子极稳:“那你敢不敢把册子摊平了,让队里大伙瞅瞅,是不是单单划了我家的人头?”
陈来福紧紧捂着册子不松手。
孙玉珍一把拽住册子硬纸角,翻到前头几页。
虽然认不得所有字,但墨色浓淡一眼就能分出来,前面几家墨色乌黑匀称,翻到第四页,突然冒出两处浅灰色的笔画,细得跟头发丝一样,分明是后来添上去的。
孙玉珍指尖点在浅墨印子上:“这两处改动,跟前头的字根本不是同一拨工夫写下的。”
陈来福急得探过半截身子想夺册子,孙玉珍手劲极大,扣着页角纹丝不动。
小芳这时从小个子人群缝里钻了进来,瞧见石阶上的大册子,眼睛突然亮了。
小丫头伸出沾着灶灰的食指,落在其中一行字上:“姥姥,这个是我的名字。”
她脆生生念道:“刘芳。”
小芳又摸着名字后头那截:“可是名字后头画的圈圈,被人拿黑道道涂掉了。”
孙玉珍俯下身子细看,刘芳两个字后面原本画着记口粮的圆圈,叫人用毛糙的粗墨笔狠狠戳了道杠,墨迹明显比名册底子新得多。
杨明德也看得真真切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从两人中间把名册抽过去,自顾自从头翻到尾。
孙玉珍转向脸色难看的刘福英:“三个孩子这半年,是不是全在咱家灶台上盛饭?”
刘福英攥着麻袋边角,眼圈发红:“每次分口粮,大人哪怕勒紧裤腰带也先喂饱娃娃,陈家何曾送过半拉窝头过来。”
赵翠莲跟着上前帮腔:“上月石头烧得打晃,还是拿咱家母鸡下的蛋冲水喝,陈家连门都没登过一趟。”
陈来福窝在椅子里头,脖颈子直冒虚汗,硬憋出一句:“算户口是公社规定,大不了等秋后,我找陈家出面把这三十斤转给你们。”
孙玉珍追问:“秋后陈家拿西北风转粮给我?”
“到时候队里自然有办法协调。”
“又是到时候再说,去年周嫂子家被扣的口粮也是说到时候,说到今天有着落了吗?”
周嫂子拍着大腿从人群里挤出来:“真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去年欠俺家十二斤红薯干,催到现在也没见着影!”
后头几个汉子也跟着嚷嚷起来:“俺家前年借给队里的种子粮也没还清,回回都是秋后秋后,秋后全填了狗肚子里!”
杨明德把名册啪的扣上,扬起巴掌朝空中压了压:“都少扯陈年烂账,今天先把各家的正经口粮分下去,三个孩子的缺额,等队干部碰头再议。”
他转脸对着孙玉珍,放软了口风:“婶子,先把这一百二十斤扛回去,差下的斤两我亲自记在底账上。”
孙玉珍瞧着那瘪了近四分之一的空麻袋,根本不伸手去接:“碰头是哪天议,谁来拍板,白纸黑字又写在哪个本子上?”
杨明德叫她逼得有些下不来台,翻着册子叹气:“端午节前支委会开定,少不了你的。”
“那你当着大伙的面,把暂缓三十斤红薯这几个字添进名册刘家底下。”
杨明德抬眼看着她。
“写清楚是谁暂扣的,何时补齐,将来查账才有据可依,空口白牙的话,出了这个门风一吹就散了。”
陈来福气急败坏从椅子上蹦起来:“孙玉珍,你拿公家粮食充门面,还要我给你写保票?”
木拐捣在碎石地上的笃笃声从外围传了进来。
刘福生拄着磨得发亮的栗木拐杖,挪着跛脚分开看热闹的人,硬生生站到了老伴身旁。
他剧烈喘着粗气,木拐用力戳在泥地里:“老婆子要是真想占便宜,犯得着翻开名册让满队人看个明白?缩在屋里捞好处才叫占便宜,摊开在日头底下论长短,这叫讲公道!”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几十个社员连大气都不敢出。
杨明德拿过老周手里的铅笔,重新翻到刘家那一页,在最末尾的白茬处落下一笔。
陈来福斜着眼珠子死死瞪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杨明德写完,把册子转过来递到孙玉珍跟前:“暂缓红薯三十斤,端午后议定补发。”
孙玉珍仔细瞅了瞅,微微点了头。
陈来福一步跨过来夺过名册,抓起铅笔在红薯两个字上反复涂抹,笔尖重重戳进纸张,把字迹彻底抹成了一团焦黑的烂墨印。
孙玉珍当即伸出手掌,牢牢按住纸张:“重写。”
陈来福翻着白眼耍横:“手抖写脏了而已,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怎么拿笔?”
“公家凭据涂成烂膏药,跟没写有啥两样?”
杨明德从记工本边上扯下一指宽的干净白纸,拍在陈来福手背上:“重新誊一遍,拿米汤贴在边上。”
陈来福捏着那张薄纸条,胸口起伏了好几回,到底是低头老老实实照抄了一遍,字迹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孙玉珍弯下腰,一把将那只少了三十斤的干瘪麻袋甩上肩膀。
刘福英赶忙从边上帮着托住底,娘俩一步一个脚印往仓库外头走。
刘福生拄着拐杖走在侧后方,虽然迈步迟缓,却坚决推开了赵翠莲递过来的手。
走到半道上的歇脚石旁,麻袋底下一个坚硬的边角硌了孙玉珍肋巴骨一下。
孙玉珍把麻袋顺在青石板上,伸手翻了翻粗麻布的厚褶子。
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撕下来的旧纸角,正卡在麻线编织的缝眼里,边缘带着被撕扯的毛茬,显然是从大册子上硬扯下来的。
她背过身避开旁人的视线,把纸片小心展开抚平。
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五六户队里的人家,每个名字后头都跟了一串斤两数目,有的拿炭灰划拉过,有的画着加减记号。
最底下写着陈来福自己的大名,后头拖着的那个粮食数字,比别家多出足足好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