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子结了个焦黑的油花,孙玉珍把那截巴掌大的烂纸角铺在炕桌上。
纸角边缘全是毛茬,上面的蓝黑墨水被汗手浸得发虚,三个歪歪扭扭的姓氏后头,全跟着添过笔画的黑墨道道。
小芳趴在桌沿边,鼻尖快蹭到纸面上,伸出细瘦的食指挨个点着。
“这个是王,王婶子家,后头写的是七十斤。”
“旁边那是周大奎家,后头让墨团子涂了一大块。”
刘福生单腿盘在炕头上,手掌摸着那根磨得发光的栗木拐杖,嗓子发干地开了口。
“来福那狗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光凭这半截废纸,他咬死说是外头捡来的包装皮,你拿他没辙。”
“我没说拿着它去大队部拍桌子。”
孙玉珍拿指头把纸角上的褶子按平,目光落在那几个被涂改的数字上。
“他划掉我家三个娃的口粮,那是欺负外姓人,可要是连队里几家老户的粮都敢扣,这事就不能由着他一张嘴胡吣。”
“你连全队的底册都没见过,单凭这几个偏旁偏字,能问出个啥名堂?”
“粮进了谁家的灶膛,各家心里都有杆秤,我去问问实际扛回去多少。”
孙玉珍把纸角卷进贴身布兜里,拍掉裤腿上的浮土,掀开棉布门帘子走了出去。
王家离老刘家隔着一道矮土墙,院里正飘着一股烂红薯秧子下锅的酸气。
王桂花坐在矮凳上纳鞋底,瞧见婆婆进门,手里麻绳扯了一下,斜着眼皮迎上来。
“娘,您还嫌白天在仓库门前不够丢人?建国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全队都在嚼舌根,说咱刘家贪心不足。”
“我来找大宝他爹,不跟你扯闲篇。”
大宝他爹蹲在窝棚底下,正把白天分回来的半麻袋红薯往地窖里倒。
孙玉珍径直走过去,鞋底踩在散落的沙土上,目光落在那只倒空的麻袋底。
“建业,白天过秤,名册上给你们大房划了多少斤?”
刘建业抹了一把脖颈子上的虚汗,说话吞吞吐吐。
“单子上写的,写的是七十五斤。”
“倒出来过手没有?”
“队里大铁秤称过的,还能差了斤两?”
王桂花扔下手里的纳鞋底锥子,踩着烂草碎步跨过来,脖子梗得老长。
“娘您这是没事找事,副队长当着满场社员的面给咱过的秤,还能克扣自家人?”
孙玉珍顺手提起地上的粗麻袋,指尖顺着袋底掐了一把。
“你们往年按六口人领夏粮,红薯折算下来没有低于八十五斤的,今天这麻袋连半腰都没填满,你们自己瞎了眼看不出来?”
刘建业愣在原地,弯腰把倒在土坑里的红薯一个个捡回篮子里,脸色越来越沉。
“往年确实能装满大半袋,今年倒出来,统共才四小篮,顶多六十来斤。”
王桂花脸上的肉皮抽动了两下,嘴里的硬气瞬间塌了大半,眼珠子乱转。
“真少了十几斤?好他个陈来福,当面称给大伙看,背地里竟敢扣咱大房的嚼头!”
她拍着大腿就要往院外蹿,脚步迈到柴门边又缩了回来,转脸冲着孙玉珍嚷嚷。
“都怪娘您在台阶上跟他硬顶,把副队长给惹毛了,他这才暗戳戳给咱家穿小鞋!”
“他少给你们斤两,反倒成了我惹的祸?”
孙玉珍跨过院里的鸡槽,立在柴门正当中,眼神落在二儿媳妇脸上。
“明天杨队长要在晒谷场清点,你敢不敢当着全队人的面,说你家少领了十五斤红薯?”
王桂花脖子一缩,干瘦的手指抠着柴门边上的烂木刺,嘴角抽搐着。
“我一个妇道人家,当面戳干部的脊梁骨,往后我家建业在大队还怎么挣高工分?要去您自己去,别拉我们垫背!”
孙玉珍笑了一声,转身跨出柴门。
“粮是进你们肚子的,少了斤两不敢吱声,活该你们饿着大宝。”
村西头的周家关着木板门,门缝里塞着两团烂棉絮用来挡风。
孙玉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记,里头传来周大奎媳妇发虚的声音。
“谁在外头?”
“玉珍婶子,过来问句话。”
门板拉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周媳妇露着半张蜡黄的脸,脚后跟抵着门槛,丝毫没有迎人进屋的意思。
“婶子,天都擦黑了,大奎还在饲料棚干活,家里没别人,有啥事明早再说吧。”
“我不进屋,就问你一句,白天周大奎挑回家的两个麻袋,过秤到底是多少斤?”
周媳妇手指抠着门框,眼神往左右土路上瞄,嗓门放得很轻。
“婶子您快别打听了,大奎刚当上饲料员,要是让陈副队长知道咱在背后查秤,回踩一脚就能把他打回排茬班去。”
“你只管说实数,纸上写着你们少领了十八斤,我就问你对不对得上。”
孙玉珍从兜里摸出那张烂纸角,隔着门缝平平递在门槛的青石条上。
周媳妇低头看了一眼那浅灰色的墨道道,眼眶泛红,喉咙里带着咽泣。
“缺了足足十九斤,抬回家上自家的小秤一盘,少了小半篓子,大奎在炕头上砸了半宿烟袋锅,硬是不敢放个屁。”
“行了,把纸递出来,我不难为你。”
孙玉珍把纸角收回口袋,转身顺着泥埂往村南走。
村南头的破土坯房是刘老栓家,院墙塌了半截,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
七十多岁的老汉坐在门槛上,正拿草绳搓着麻袋口,见孙玉珍走近,扶着膝盖站起来。
“玉珍妹子,你也是为白天分粮的事憋着火吧?”
老汉从柴草垛底下拖出一条破麻袋,袋口打着个死结,上头系着半截油渍麻花的旧粗绳。
“大清早我去排队,自带的麻袋上明明系着我家老婆子扎的红布条,上了石阶,陈来福嫌我手脚慢,硬把麻袋拽到屋后去扎口。”
刘老栓把那半截粗绳扯给孙玉珍看,浑浊的眼球泛着血丝。
“还给我的袋子,红布条没了,换成了这根烂麻绳,里面的红薯全是小拇指粗细的碎根子,拿回家一称,整整少了十二斤。”
孙玉珍捏了捏那截麻绳,绳结是死扣,跟队部仓库里绑公粮的扣法一模一样。
“老栓哥,麻袋你留着,别拆封,明天大队核账有用。”
“妹子,咱老胳膊老腿,斗不过握公章的人。”
“粮是社员一锄头一泥巴刨出来的,手握公章也不能当饭咽下去。”
回到刘家老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灶房里亮着豆大的煤油灯,小芳趴在桌上,手里捏着铅笔头,在一张撕下来的旧黄草纸上抄名字。
小丫头额角挂着汗珠,手腕发紧,写到一个周字时,多画了一道弯,伸手就要把整张纸揉掉。
孙玉珍伸手覆在她单薄的手背上,掌心的温热贴着凉冰冰的指骨。
“写错了别揉,把错字留着,旁边重写一个,纸皮薄,揉坏了就没法给杨队长看了。”
赵翠莲端着一碗稀薄的苞米糊糊走进来,把粗瓷碗放在炕沿上,眉眼里满是担忧。
“娘,咱自家那三十斤公粮杨队长还没给个准信呢,您把大房和外头几家的事全揽过来,大队干部该记恨咱了。”
“我没替他们出头。”
孙玉珍接过那只破了边的粗瓷碗,吹开碗面上的热气。
“陈来福拿户口卡我家三个外孙,那是借着规矩压人,如今他连队里的老账都掏空了,明天晒谷场上,他就不是依规矩办事,他是喝社员的血。”
院外传来一阵快步声,刘建国满身寒气地挑帘子撞进来,把手里的扁担往门后一摔。
“娘,您满村子乱窜着查什么底子?”
刘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汗,胸膛起伏着,抬手指着窗外大队部的方向。
“陈来福刚才在大队部门口扯着嗓子骂,说您见不得队里分粮安生,到处挑拨社员闹事,明天要是拿不出真凭实据,直接报公社治您一个破坏生产的罪名!”
孙玉珍喝了一口滚烫的苞米糊,碗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
“他要是心里没鬼,犯得着大半夜在大队部门口扯着嗓子给自己壮胆?”
她反手把那张记着名字和斤两的黄草纸拍在刘建国胸口上。
“建业家少十五斤,周大奎家少十九斤,老栓叔被换了麻袋少十二斤,你当老娘这双腿是白跑的?”
刘建国抓着那张写满歪扭字迹的草纸,手指捏紧,嘴唇泛白挤不出半个字。
窗外泥地里传来微弱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枯草叶子上。
柴门拉开一条小缝,王桂花侧着身子钻进屋,反手把门闩插上。
“娘,您白天说的还算不算数?”
王桂花脸上泛红,两手绞着旧围裙,眼眶里晃着水汽。
“我刚才回娘家路过饲料棚,陈来福正跟马翠花在里头嘀咕,分粮那天,马翠花一直缩在仓库后门的小偏屋里,手里拿个小本专门记各家的暗扣数!”
孙玉珍抬眼盯着二儿媳妇慌张的脸。
“你肯去晒谷场作证?”
“我不敢去打头阵,但杨队长要是当场掀底子,我绝不替陈来福瞒着那十五斤的烂窟窿!”
刘福生在炕上咳嗽了两声,从灶膛边摸出一根熏得焦黑的铁烧火棍,递到了孙玉珍手边。
“老婆子,拿着这个去。”
老汉指了指地上的泥砖,嘴角抽动着泛起一股狠劲。
“明天到了晒谷场,别拿它打人,就当着杨队长和公社干部的面,拿铁棍把各家的账一笔一笔扎在泥地里,我看他陈来福拿什么脸来赖!”
大队部的破铁皮喇叭突然在夜风中响起来,杨明德严厉的破锣嗓子穿透了整个沉睡的村子。
“全体社员注意了,明早七点半,全队各户带上领粮凭据,齐集晒谷场核定斤两,凡是对白天分粮有疑义的,当场复秤!”
紧接着喇叭里换成了陈来福阴冷的嗓音,顺着夜风刮进千家万户的门缝。
“手里没有白纸黑字凭据的,谁要是敢借机聚众闹事,队里严惩不贷!”
孙玉珍握紧手里冰凉的烧火棍,棍头在土砖地面上重重扎下,碎泥渣子溅在草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