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大门还没打开,黑压压的人头早已把土台阶围得严严实实。
几个汉子靠着墙根吧嗒吧嗒抽旱烟,妇女们手里攥着口袋和烂菜篮还有旧麻布,挤得脚尖碰脚后跟,谁也不肯往后退半步。
孙玉珍领着刘福英赶过来的时候,肩头搭着一条洗得发白起毛的旧麻袋。
仓库是公社早年盖的老砖瓦房,两扇沉木门挂着生满红锈的大铁锁,门前石阶上堆着几大麻袋红薯,扎口的麻绳松松垮垮,露出一片沾着黄泥的粗皮。
孙玉珍没跟旁人抢着往前拥,先站在石碾子旁边把场面扫了一圈。
大铁秤稳稳当当搁在门槛右侧,秤杆挑头的绳疙瘩都磨出了毛边。
核对名册捏在陈来福手里,他大模大样坐在把旧木椅上,二道腿晃悠着,膝盖上摊着那本卷了黑皮的册子。
记工员老周缩在边上,手里捏着半截脱了漆的短铅笔,额角让日头晒得全是油汗。
陈来福翻过发黄的纸页,喉咙里扯着嗓门喊道:“刘家的,到了没有?”
孙玉珍顺手接下刘福英肩头的麻袋,跨过两层碎青砖,径直走到木椅跟前站定。
陈来福拿发黑的指甲盖顺着墨线往下刮,嘴里念叨:“刘福生,孙玉珍,刘建国,王桂花,大宝,二丫,刘福英,赵翠莲。”
他啪的一声合上册子,眼皮掀起来扫了一眼:“八口人,领红薯一百二十斤。”
孙玉珍没弯腰去扯麻袋。
她站在原地没动,把刚才念出来的名姓在心窝里过了一遍。
刘福生和她自己,大儿子两口子带两个娃,福英跟翠莲,正好凑了八个,偏偏少了仁和他大姐留下的三个骨肉。
刘福英在后头先急了,声音发紧地问道:“陈副队长,俺仁和大姐家里那三个孩子呢?”
陈来福斜着眼皮,指肚在大腿面上敲得咚咚响:“小芳和石头还有妞妞,户口都挂在老陈家那头,算不得你们刘家的人头。”
孙玉珍把麻袋顺在脚底板旁,手掌扣紧袋口:“三个娃从出了正月就跟着我嚼苞米糊糊,灶膛是我烧的,口粮是我下的,分粮凭啥不算他们?”
陈来福把册子朝天举了举:“户口在哪头,粮就拨到哪头,队里的章程向来这样办,你要嫌不合适,等秋后大队开会再说。”
王桂花早从人堆里钻出来,撇着嘴接腔:“妈,副队长说的也是正理,户口没转过来,咱争这个干啥。”
陈来福听了这话微微点头,翻着册子又念:“王桂花家那个吃奶的小儿子,这个月也得抹掉。”
王桂花脸上的假笑当场挂不住了,扯着脖子喊:“凭啥不算,俺身上掉下来的肉,咋说抹就抹了?”
陈来福拿笔杆敲了敲桌面:“上月大队没交出生登记,册子里没添名字,公家粮就不能乱发。”
“那是大队会计办事拖拉,又不是俺没生娃!”
陈来福把脸耷拉下来:“我只认册子不认人,上面没写名字,谁来叫唤也不顶用。”
王桂花转头想找刘建国撑腰,刘建国缩在人堆最后面,抠着粗布褂子的扣子,硬是一声不吭。
王桂花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往后缩了半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念叨着晦气。
孙玉珍根本没看二儿媳妇一眼,目光稳稳扎在陈来福脸上:“三个孩子在我家吃了大半年,陈家连个红薯皮都没送过,现在你拿户口说事,那陈家今天是不是能替三个娃领走这份口粮?”
她拿手指向台阶左边的阴凉地,墙根下正敞着两只陈家送来的空口袋,洗得干干净净,显然是等着装粮。
陈来福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说道:“谁家的种谁家管,户口在陈家,粮自然归陈家领回去,人家咋分是家务事,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他家分粮,我也管不着他家良心,那三个孩子今天饿肚子,队里谁来管?”
外头看热闹的周嫂子忍不住插嘴:“就是这理,天天看着三个娃在老刘家院里跑,陈家何曾搭过一把手。”
围看的社员交头接耳,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到陈来福身上。
陈来福心里窝火,手掌拍在膝盖上:“孙玉珍,你家平白多了三张嘴,本就是占公家便宜,我没往公社报材料就算照顾你,你还敢跑来讹粮食?”
孙玉珍二话不说蹲下身去,从衣兜里掏出半截焦黑的木炭头。
仓库台阶旁有片被踩瓷实的白干土,她手腕使劲,在土面上刷刷划下几道深沟。
三个孩子,一日三顿,从开春算到现在,笔笔数目跟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楚。
孙玉珍把木炭头往地上一杵:“你说我占便宜,那当着大伙的面算清楚,我家到底占了队里多少斤,算不出来就少往我头上扣帽子。”
陈来福被晾在椅子上,嘴皮子抖了抖:“今天叫你来分粮,不是让你来当会计查底细的。”
“我不查底细,我就问你那便宜两个字值几斤几两,吐不出数,你今天就休想含糊过去。”
门口看热闹的社员又往前涌了半步,后排有人踩在条石上伸长脖子张望。
生产队长杨明德拨开几个青年走上台阶,大声喊道:“挤什么挤,都往后挪两步,别堵着分粮的道。”
杨明德低头瞅了眼地上的道道,又看向陈来福手里的名册:“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到底为啥卡着?”
陈来福连忙把名册塞过去:“大队发下来的原底子,我照字念的,她非要给她那三个外孙争人头口粮。”
杨明德翻开刘家那一页,粗糙的手指从上顺到下:“小芳和石头还有妞妞,确实没在刘家底下落名字。”
他又往后翻到陈家那页,眉头锁在一块,抬头问道:“奇了怪,陈家的名下怎么也没有这三个娃?”
这话一钻进人耳朵,原本闹哄哄的场坪陡然静下来,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来福眼皮乱跳,手心在大腿外侧搓了两下:“估摸着是大队填表的时候粗心漏登了。”
“三个大活人能一起漏掉?”杨明德把册子按在石阶上追问:“来福,分粮前名册是你一个人锁在屋里核的吧?”
“我就大致顺了一遍全队的人头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