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孙玉珍刚把锅里的玉米糊糊盛出来,小芳就背着书包跑进了后院。
“姥姥,木牌上的空圈要不要改了?第三块地也冒芽了。”
“先吃饭,吃完再看。”
小芳把书包放到灶房门边,端起小碗喝了两口,又急着往外跑。孙玉珍怕她烫着,伸手把碗接过来,晾了片刻才递回去。
后院那几畦自留地挨着竹林,地头用碎木牌做了记号。靠篱笆的一畦种着白菜,旁边是萝卜,再过去那一块刚撒下新种子,原本只露了几道细缝。
此时土面已经铺开一层嫩绿。
小芽长得齐,叶片也舒展,湿土中没有多少空缺。孙玉珍蹲下去,用指头拨开一株旁边的土,看了看根部,又把土轻轻合上。
“这块长得好。”小芳说。
“别踩着,绕地头走。”
“我没踩。”
小芳赶紧往旁边挪,鞋尖差点碰到木牌。她伸手扶住木牌,低头念上面的字:“萝……萝卜。”
“认出来了?”
“姥姥教过。”
刘福生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走到篱笆边看了半晌。他腿还没利索,不能下地,只能扶着木桩,把身子往前探。
“这才几天,咋比旁边那块齐这么多?”
孙玉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壁那畦地也是前后脚撒的种,土里稀稀拉拉冒出几根苗,有的刚露头就被虫咬掉了半边。再往远处看,几家菜地都差不多,苗子东一棵西一棵,地面露着大片土色。
“种子一样,地不一样。”孙玉珍说。
刘福生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鞋底蹭过地头的草根。
“咱家这土,颜色也深。”
“灶灰拌过,又铺了腐叶土。”
“你啥时候弄的?”
“下雨前弄的。”
刘福生没再问,手掌搭在木拐上,盯着那片新芽看了一会儿。
孙玉珍正要叫小芳拿水瓢,王桂花从院门外进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进门便朝自留地走,嘴里还念叨着:“我来拔几根草,省得长大了跟菜抢肥。”
孙玉珍把水瓢放下。
“那边草多,别进这畦。”
“都是自家院里的地,我还不能进了?”
王桂花已经弯下腰,手指在一株菜苗旁边拨了拨。她背对着屋门,身子挡住了孙玉珍的视线,手指一掐,便把一株刚长出两片叶子的苗连根带了出来。
孙玉珍走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王桂花手里的菜苗掉在土边,根须上还粘着湿泥。
“哎哟,您这是干啥?我就拔一棵草。”
“草在你手边,菜苗在你指头底下。”
孙玉珍握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把那株菜苗捡起来,根部已经断了一截。
王桂花用力往回扯,没扯动,声音先提了起来。
“我都说了是拔草,您还抓着我不放,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你把苗放回去。”
“都拔出来了,放回去还能活吗?”
“活不活,先放回去。”
王桂花抿了抿嘴,把手腕往下压,想把那株菜苗踢到地里。孙玉珍抬脚挡住她的鞋尖,拿过菜苗,蹲下去把根埋进土里。
“就一棵,您至于吗?”王桂花揉着手腕,“家里孩子也没吃过几口新鲜菜,我拿回去让大宝尝一口,往后再还您几棵苗不就成了?”
“你准备拿什么还?”
“还几棵菜苗呗。”
“哪来的苗?”
王桂花被问得一噎,随即扯着嗓子喊:“建国!你快来看看,你娘现在连一棵菜都舍不得了!”
刘建国在前院劈柴,听见喊声,把斧头搁到木墩边上,快步走了过来。他先看见母亲蹲在地里,又看见媳妇揉着手腕,脚步放慢了。
“咋回事?”
王桂花迎上去,指着孙玉珍说:“我就拔一棵尝尝,她抓着我不让,还问我拿什么还,咱们一家人,吃她一棵菜还得写欠条吗?”
“谁让你进地里拔的?”刘建国问。
王桂花转头看他:“你也帮着你娘说话?”
“我问你谁让你拔的。”
“我说了,就一棵。”
孙玉珍站起身,把沾土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建国,你要是种的玉米刚出苗,就有人到地里拔走一棵,你愿意吗?”
刘建国张了张嘴,目光落到那株被重新埋好的小苗上。
“那当然不愿意。”
“听见没有?”王桂花立刻接上,“你这不还是偏着你娘吗?她的菜是菜,我拔一棵就成偷了?”
“我没说你偷。”孙玉珍说,“你要拿,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拿哪一畦,拿几棵,什么时候还。说不清楚,就别伸手。”
王桂花被她堵得脸发热,转身冲刘建国嚷:“你看她说的是什么话,我在这个家里连口菜都不能动了!”
“你别冲我喊。”刘建国抬手挡了一下,“娘种的地,问清楚也应该。”
“你还真向着她!”
“那你叫我来干啥?”
刘建国甩下这句,弯腰捡起斧头,转身又回前院。王桂花站在地头,手指抠着篮子边沿,想骂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狠狠踢了踢脚边的土,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杨明德从后院小路经过。他手里夹着一卷公文纸,听见院里方才的动静还没散尽,停在篱笆外。
“咋了这是?”
刘福英正好抱着一捆柴从屋后过来,把事情说了一遍。杨明德往地里看了看,又朝王桂花进去的那扇门望了一眼。
“自留地分给哪家,收成就归哪家,队里早说过。谁家的苗也不能叫别人白拔,哪怕只拔一棵,也得先问过种地的人。”
王桂花站在门边,低声嘟囔:“我不就拔了一棵吗?”
“你拔一棵,别人也拔一棵,等收成的时候还剩多少?”杨明德把公文纸卷在掌心敲了敲,“都记住了,别为这点小事闹到队部去。”
王桂花没再吭声。
杨明德走后,孙玉珍拿起水瓢,把新芽旁边的土浇湿。水不能浇得太急,她沿着畦沟慢慢倒,免得把细根冲出来。
小芳蹲在第三畦地头,把木牌翻过来。背面画着几个歪歪的方框和圈,铅笔印子浅浅的,她拿手指比了比,又把木牌插回土里。
陈来福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身后跟着马翠花,两人从山脚那条小路拐进来。陈来福没有先开口,蹲在自留地边上,用手捏了一把湿土,搓开后又凑到眼前看。
孙玉珍把水瓢搁到桶沿上。
“来福叔,您这是查地还是找蚯蚓?”
“我看看你家苗咋长的。”
陈来福捏着土没起身,目光从一畦扫到另一畦,脖子跟着转了半圈。马翠花站在他身后,脚尖已经越过了篱笆边上的石头。
“同样下雨,同样的种子,咱们队里别家的苗都没你家齐。”陈来福说,“玉珍,你用了啥肥?”
“灶灰,腐叶土。”
“就这些?”
“还有沤过的草根。”
陈来福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家灶灰能比别人家的多?”
“没多多少,拌得细一些。”
孙玉珍进灶房端出一个破木盆,里面装着黑褐色的腐叶土,旁边另一个盆里是筛过的灶灰。她把两个盆放到地头,让陈来福自己看。
陈来福用手指拨了拨腐叶土,里面夹着碎叶和细根。马翠花也凑过来,伸手想抓,被陈来福挡开了。
“别乱动。”
“我就看看。”
“看也别拿。”
陈来福又捏了一撮灶灰,在掌心搓了搓,拇指来回碾了两下,抬头盯着孙玉珍。
“这土颜色不对。”
“土本来就有深有浅。”刘福生扶着拐杖站在屋檐下,“你要是不信,拿回去验验。”
陈来福没接这句,转头问孙玉珍:“你这肥,是从哪儿学的?”
“自己试出来的。”
“自己试?”
“去年菜苗长得不好,我把烂叶子和灶灰拌在一起,后来就这么用了。”
这话没说满,也没有把每一步都讲出来。陈来福蹲回地头,用指甲刮开表土,露出底下湿润的细根。
“要是集体田也能长成这样,秋后交粮就不用愁了。”
“可以先试一小块。”
陈来福抬头。
“怎么试?”
“挑一块地,分出一小片,照这个法子拌土,旁边留一片不拌的,看最后哪边长得好。先看结果,再决定要不要用。”
“你不肯直接说?”
“我已经把用的东西摆这儿了。”孙玉珍指了指两个木盆,“地不一样,水也不一样,直接照搬,出了问题算谁的?”
陈来福没有立即回答。
队里的集体田要是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马翠花站在旁边,眼睛却一直往竹林方向飘。
“玉珍,”陈来福说,“你家后头是不是还藏着别的肥?”
“没有。”
“蘑菇也是这个土养出来的?”
孙玉珍把木盆往自己脚边拉了拉。
“蘑菇长在竹林,菜长在地里,两回事。”
陈来福看着她,手指在裤缝上蹭掉泥土。
“行,过两天我带人来挑块地试试。”
“先跟队长说一声,别私自挖。”
“这点事我还做不了主?”
“您能做主,我也得知道谁来动我的地。”
陈来福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随后扯了扯嘴角。
“你防得倒紧。”
“种一季菜不容易,谁都得防着点。”
陈来福站起身,带着马翠花往外走。到了篱笆外,他回头又看了那几畦嫩苗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孙玉珍弯腰把刚才被拔过的那株苗周围压实。直起腰的工夫,陈来福的声音从篱笆外头飘过来,压得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让人听见又像是没留意。
“她家肯定还有没说出来的东西。”
马翠花跟在后面,脚步碎碎的:“那咱们咋办?”
陈来福没接她的话,脚步顿了一下。
“后天队里开会,把这块地的事摆到桌面上,让大伙儿都议一议。”
马翠花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两人的脚步声沿着小路渐渐远了。
孙玉珍手里还攥着一把湿土,指头慢慢松开,泥从指缝间散落回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