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坐在炕沿上,手指还搭在柜顶那个布包上。
篱笆外的手又碰了碰竹竿,竹片发出轻响,随后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出声,摸黑下了炕,鞋也没穿,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棍,走到窗下站住。
外头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屋里没有动静,脚步转向后院小路。
孙玉珍握着木棍跟了过去。
月光被云遮住,后院黑得看不清人影,只听见篱笆那边有东西蹭过竹叶,沙沙响了两下。
“谁在那儿?”
她把木棍横在胸前,声音不高,足够让外头的人听清。
篱笆外安静下来。
孙玉珍往前走了两步,脚尖碰到一块松动的土,土边压着半截干竹叶,旁边留着一个鞋印。
鞋印没走远,顺着小路往山脚去了。
她没有追。
这时候追上去,能问出什么来呢?对方若是死不承认,她还得摸黑跟人拉扯。
她把篱笆底下那道缝又看了一遍,拿碎砖压住,回屋取了鞋,才重新躺下。
刘福生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了一句。
“外头啥动静?”
“野猫。”
孙玉珍把木棍换了个方向,竖在炕沿手边够得着的地方,闭上眼。
天亮以后,她先去看了柜门上的黑线。
线头还夹在原处。
出灶房门的时候,往后院篱笆那边扫了一眼,碎砖没动过。
她转身从灶房找出一张揉皱的旧纸,拿剪刀把干净的地方裁下来,铺在炕桌上。
小芳背着书包坐到桌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捏着半个玉米饼。
“姥姥,今天还去看蘑菇吗?”
“先不去,认几个字。”
孙玉珍把一根削短的铅笔放到纸上,又从笸箩里找出一截木炭。
“你看这块地,四四方方的,里头种着菜,咱们叫它什么?”
小芳咽下嘴里的饼,伸手在纸上画了个方框。
“田。”
“对,田地的田。”
孙玉珍在纸上写了一个田字,横竖交错,笔画清楚。
小芳拿木炭照着描,第一笔歪出了纸边,第二笔又压到了上一笔上,她没抬头,抿着嘴重新画了一遍。
孙玉珍把纸往她跟前推了推。
“中间这一横,要从左边到右边,别急着拐。”
小芳点头,把田字写了三遍。
孙玉珍又指向旁边搪瓷缸里的水。
“这个呢?”
“水。”
“水字怎么写?”
小芳拿木炭在纸上画了三道弯弯的线,自己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孙玉珍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写了一遍。
“中间这一竖,旁边是两滴水,写的时候别挤在一起。”
小芳跟着写,木炭灰蹭到她手背上,黑了一片,她没管手,低头盯着纸上的字,嘴里轻轻念着。
“水,水,水。”
刘福英端着洗好的菜进来,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娘,您教她写字呢?”
“她自己要学。”
孙玉珍把纸上的田字圈出来,又指了指旁边装米的布袋。
“这个呢?”
小芳立即说:“米。”
“那米字你试试。”
这个字小芳见过。
她在自留地旁边插的木牌上见过,孙玉珍用木炭写过一个小小的米字,旁边还画着一道水沟,提醒自己哪块地浇过水。
小芳拿起铅笔,在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第一笔落下去,第二笔朝旁边分开,几道笔画交在一处,竟然像了个样子。
刘福英走过来,弯腰看着纸。
“她记得挺快。”
孙玉珍没接这句,只把那块木牌从窗台底下拿出来,搁在炕桌上。
木牌一面写着田,一面画着水沟,边角沾着泥,字也被雨水泡得发淡。
小芳伸手摸了摸木牌。
“姥姥,这个田字跟纸上的一样。”
“字到哪儿都一样,地上有字,纸上也有字。”
孙玉珍把三张旧纸摞起来,压在搪瓷缸底下。
“以后你看见木牌,就知道哪块地浇过水,哪块地还没浇。”
小芳点点头,又指着纸上的米字。
“这个也一样吗?”
“嗯,米袋上的米,纸上的米,都一样。”
小芳把木牌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像是怕它跑掉。
刘福英把手里的菜放到桌角,回屋翻了一阵,拿出一根完整些的铅笔。
那根铅笔只剩手指长,外头的木头被削得坑坑洼洼,笔芯却还结实。
她递给小芳。
“用这个写,你姥姥那截太短了。”
小芳双手接过,握得紧紧的。
“福英姨,我写什么?”
“写你的名字。”
小芳抬起脸,嘴里那半个玉米饼还没咽干净。
“我有名字吗?”
屋里一下没了声。
刘福英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她当然有,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低头看了看那根铅笔。
“你叫小芳,芳是花草香的芳,等你会写了,就能自己把名字写出来。”
“芳怎么写?”
刘福英在纸上写了个芳字。
草字头占在上面,下面的方字写得端正,小芳照着描,铅笔尖用力过猛,刚写完两笔,笔芯啪地断了。
她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断尖滚到炕桌边。
小芳去捡,手指碰了几下没碰到,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写坏了。”
“笔尖断了,纸还没坏。”
刘福英赶紧说,“你别急,换一根就成。”
小芳低头盯着纸上的半个字,手指箍在铅笔上,木头上留了一圈指甲印。
“我不会了。”
孙玉珍伸手把断铅笔拿过来。
“不会就再写,急什么。”
她从柜子里取出削笔刀,又从门后的柴堆里挑了一根干树枝,垫在刀口下削铅笔。
木屑落在她膝头,一圈一圈卷起来。
小芳吸了吸鼻子,没哭出声。
刘福英坐到旁边,把纸重新压平。
“你先看我写,草字头两边要站开,不能挤成一团。”
孙玉珍把削好的铅笔递回去。
“拿稳,别把笔尖戳进纸里。”
小芳接过铅笔,手还是攥得紧,写第一横时,笔尖又在纸上刮出一道深痕。
她赶紧放轻力气,照着刘福英写的样子,一笔一笔落下去。
草字头写得高低不齐,下面的方字歪向一边,最后一笔收不住,斜斜拖到了纸边。
小芳放下铅笔,没敢抬头。
刘福英先笑了“写得好,真写出来了。”
小芳抬起脸,眼圈还红着,像是在等孙玉珍说话。
孙玉珍把纸拿起来看了看。
“草字头往右挪一点,下面的方别挤到边上,最后一笔收回来。”
小芳脸上的笑慢慢落了些。
孙玉珍把纸折好,塞进衣襟里。
“不过,名字写对了。”
小芳盯着她衣襟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的名字在姥姥这儿?”
“先替你收着,省得让人拿去糊窗户。”
刘福英笑出声来。
小芳也笑了,拿起另一张纸,又写了两遍。
王桂花掀帘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空盆,正好看见桌上的铅笔。
“这铅笔哪来的?”
刘福英正在收木炭,随口回了一句。
“我给小芳写字用的。”
王桂花把盆搁到桌边,伸手拿起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孩子家家的,写几个字也就玩两天,给大宝拿去写算术正合适,那孩子马上要上学,笔头费得快。”
小芳的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孙玉珍把铅笔从王桂花手里拿走,转身递给小芳。
“拿着。”
小芳没敢接,眼睛落在王桂花脸上。
王桂花笑了一下,笑得不大自然。
“妈,我也没说不给她用,家里几个孩子都要用,您不能光顾着一个。”
“这是给小芳的。”
孙玉珍把铅笔塞进小芳手里。
“她自己看木牌认字,自己学会写名字,凭什么拿给别人?”
王桂花的脸沉了下来。
“她一个丫头片子,认那么多字有什么用?大宝以后要上学,写字用得着。”
“谁先学会,谁先用。”
孙玉珍把桌上的旧纸收好,纸角露出一个歪歪的芳字。
“你要给大宝买,就拿钱去供销社买,别拿孩子手里的东西。”
王桂花的手指在盆沿上敲了一下。
“您现在倒会偏心了,家里这么多孩子,您眼里只有小芳。”
“小芳帮我看菜畦,记哪块地浇了水,谁拔了苗她也认得。”
孙玉珍把木牌交给小芳。
“她干了活,给她一根铅笔,算不得偏心。”
王桂花看了眼那块木牌,嘴唇动了动。
前些天小芳整天蹲在后院,鞋上沾着泥,她只当孩子贪玩,谁能想到这丫头还真记住了哪块菜地种的白菜,哪块地撒过水。
小芳把铅笔攥在手里,小声说:“姥姥,我能帮你记。”
“记什么?”
“哪块地浇过水,哪块地没浇。”
她拿过一张旧纸,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框。
头两个框里画了斜线,第三个空着,第四个涂黑了一半。
“这两块浇过,这块没浇,这块苗少。”
她指着纸给孙玉珍看,声音越说越顺。
“靠篱笆那块,鸡刨坏了,还没补苗。”
孙玉珍看着那几道歪线,把纸推回她面前。
“那你在浇过的地方画一滴水,没浇的地方画个空圈。”
小芳拿铅笔画了个圆圈,圆圈没合上,旁边又添了一道短线。
“这样行吗?”
“行,往后照这个记。”
刘福生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句。
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手指在几个方框上点了点。
“咱家出了个小先生。”
小芳立刻坐直了。
“我不是先生。”
“会认字,会记地,还管你姥姥浇水,这还不是?”
刘福生把纸递回去,“那你先教我,芳字咋写。”
小芳捏着铅笔,看看纸,又看看孙玉珍。
“草字头,下面是方。”
她说着,在纸上写了一遍。
最后一笔又拖到了边上。
刘福生看完,点了点头。
“好,写得比我年轻时候强。”
“爹,您年轻时候会写字吗?”
刘福英问了一句。
刘福生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我会写自己的名字,队里记工分的时候,别人不敢替我画押。”
小芳像是听懂了什么,拿起那张纸,站到炕前。
王桂花还没走,赵翠莲也端着刚洗好的衣服进了门。
一家人都在,小芳握着纸,先看了孙玉珍一眼。
孙玉珍朝她点了点头。
小芳便一字一顿地念:“我叫刘芳。”
她把纸举起来,纸上的芳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碰到了边。
屋里没人笑。
刘福生先拍了下炕沿。
“念得清楚。”
刘福英接过话:“以后写得也会越来越好。”
孙玉珍把那根铅笔从她手里拿回来,用旧布包住笔尖,再放回小芳的书包里。
“放好,别让人踩断了。”
小芳点头,手按在书包上,站了片刻,又问:“姥姥,明天还写吗?”
“写,先把田、米、水写熟,再写自己的名字。”
王桂花端起空盆,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书包,终究没再开口。
天黑以后,孙玉珍把那本包了两层旧布的《赤脚医生手册》拿下来。
张仁和帮着问供销社的事,蘑菇能换东西也是他牵的线,这本书压在箱底落灰,不如给个用得上的人。
刘福生坐在炕上抽烟,烟袋锅烧得发红。
“真舍得?”
“书放在我这儿,只能落灰。”
她提着篮子去了张仁和家。
张仁和正在门口洗药箱,见她过来,连忙把水盆往旁边挪。
“婶子,这么晚了。”
“给你的。”
孙玉珍把布包放到他手里。
张仁和解开粗线,露出那本缺封面的旧书,手上的水没擦干,指腹在黑色封皮上来回摸了一下。
“这是《赤脚医生手册》?”
“你拿去看,别丢了。”
张仁和翻开书,先看了目录,又翻到后面的药材图页,书页也不再随手翻了。
“婶子,这书您从哪儿得的?”
“以前留下的。”
“里头有些东西,现在卫生所也缺。”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
“您以后再采到能认的药材,先别急着送人,有消息我先告诉您。”
孙玉珍点了点头。
“那书你拿稳,别让人看见了说我藏私。”
张仁和抬起头看她,手指按在书页边角上,过了两三息才应声。
“婶子,您放心,我知道轻重。”
孙玉珍转身往回走。
走到自家篱笆边时,屋里传出小芳的声音。
“我叫刘芳。”
声音还带着孩子气,最后一个字拖得长,却念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