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先坐下了。
陈家婆婆瞪了他一眼,只能挨着坐到另一头。陈志强嫌凳子脏,站在旁边没动。
翠英站在西屋门后,没有出来。
二妞抱着她的腿,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大宝坐在炕沿,双手压在膝盖上,三娃还没醒透,揉着眼睛找娘。
孙玉珍从衣襟里拿出那张纸。
纸已经被她压平了些,折痕却还在。
“翠英嫁进陈家八年。”
孙玉珍坐到凳子上,将纸压在膝盖上。
“头几年,她下地挣工分,收回来的粮和钱都交到你手里。后来她连着生了三个孩子,出不了整工,家里的粮就开始往她和孩子嘴里扣。”
陈家婆婆的脸往下一沉。
“哪家不是这样过日子?她嫁进陈家,挣的工分交家里,难道还要拿出去单过?”
“你别急。”
孙玉珍抬起手,没让她打断。
“陈老头办丧事那年,翠英刚生完二妞没多久,月子没坐完就下地挣工。你说家里欠粮,让她把那份工分都补进去。”
她转向陈志强。
“那一年你在哪里?”
陈志强脸上发热,嘴里嘟囔。
“我那时也小,家里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你不小了。”
孙玉珍盯着他。
“队里让你下地,你嫌累,说腰疼,工分没挣几天。陈家办丧事,拿的是翠英的工分,欠的粮却挂在全家的头上。你娶媳妇盖屋,又从家里拿走多少粮,你们谁给翠英和孩子留过一口?”
陈家婆婆拍了下大腿。
“你这是翻旧账!”
“旧账不翻,你们今天就敢把她拖回去。”
孙玉珍把那张按着手印的纸举起来。
“这是你让她按的。你说她自愿把三个孩子的口粮让给你小儿子家,翠英按了,孩子就饿了。你现在上门要人,还想让她回去接着按?”
院外的人静了一阵。
有人低声说。
“三个孩子的口粮都让?”
“这也太过了。”
“陈家小儿子那边,去年不是刚添了新柜子?”
“听说木料钱还是陈老大挣的。”
陈家婆婆嘴唇哆嗦着,伸手想来抢纸。
孙玉珍把纸收回衣襟。
“你碰一下试试。”
陈志远一直低着头,手掌搓着裤子上的泥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妈,别说了。”
陈家婆婆转头骂他。
“你倒会护着你媳妇,她跑了,你一句硬话不说,还叫我别说?”
陈志远抬起头,眼底全是红丝。
“她带着三个孩子走夜路回来的。她要不是被逼到没法子,能走成那样吗?”
陈家婆婆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陈志强不耐烦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哥,你别什么都往咱家头上扣。粮是娘分的,又不是我抢的。再说了,大嫂回去不回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志远朝他看过去。
陈志强被看得不自在,转过脸去。
杨明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外。
他站在人群后头,手里夹着烟袋锅,没有往前凑,也没开口。
陈家婆婆瞧见他,声音低了些。
孙玉珍看向陈志远。
“你说怎么办?”
陈志远喉结动了动。
“岳母,是我没本事。”
“这句话留着回去说给你自己听。”
孙玉珍把两只手放在膝头。
“翠英和三个孩子,先住在刘家三个月。三个月里,你们陈家每个月送粗粮来,够她们娘四个吃。你把家里的粮缸放回灶房,把欠的粮怎么还,谁出多少工,跟你弟弟掰扯清楚。”
陈家婆婆又要起身。
“每月送粮?一家本来就不够吃,还要往刘家送?”
“你家不够吃,是谁把大房的粮拿去填小房的嘴了?”
孙玉珍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翠英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不是白吃白住。孩子是你陈家的孙子孙女,你们总不能连这点粮都舍不得出。”
陈志强立刻接了一句。
“行,就按这个办。三个月后,我们来接人。”
他答得快,像是怕谁反悔。
陈家婆婆扭头瞪他。
陈志强缩了缩脖子,却还是说。
“娘,人住在这里,咱家还少四张嘴。送点粮就送点粮,省得天天吵。”
陈志远的手从膝头垂下去,半天没说话。
孙玉珍站起身。
“话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陈志远跟着站起来,朝西屋望了一眼。
“我想看看翠英和孩子。”
“不行。”
孙玉珍挡在堂屋前。
“你今天来,是跟着你娘来要人的。你没把家里的事收拾好,就别进屋说几句软话,又让翠英带着孩子回去受罪。”
陈志远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我不是来要她的。”
“你坐在这里,从头到尾没拦住你娘一句。”
孙玉珍看着他。
“你回去把该做的做好。三个月后,翠英愿不愿意跟你过,那是她自己的话。”
陈志远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只朝西屋方向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院门。
陈家婆婆走得不甘心,临出门还回头骂了半句,被陈志强拉着胳膊拽走了。
院外的人慢慢散开。
有两个妇人留在门边,帮孙玉珍把倒下的竹筐扶正。
“玉珍,你今天这话说得对。”
“闺女嫁出去,也不是卖给婆家。孩子饿成那样,谁忍得下去。”
孙玉珍接过竹筐,只说了一句。
“谁家闺女,谁家心疼。”
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翠英站在西屋门边,隔着窗纸看见陈志远走过墙角。他背有些弯,脚步也慢,直到看不见了,她还扶着窗框没有动。
孙玉珍进屋时,翠英正抹眼泪。
“哭够了没有?”
翠英抬手擦脸,点了点头。
孙玉珍把空碗塞到她手里。
“哭够了就去灶房,把晌午饭做上。三个孩子醒了,总不能让他们跟着你饿肚子。”
翠英握住碗,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