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被揉得发软,边角全是汗渍。
孙玉珍把纸摊在灯下,手指压着最上头那行字,没有立刻开口。
翠英站在她对面,眼睛盯着自己的手印,嘴唇一点点抿紧。
“这是她让你按的?”
“她说只是分粮,我不按,家里以后更难过。”
翠英说完,才发现自己把话说乱了,忙改口。
“她说我不按,三娃往后也别想吃细粮。我那时候以为,按了她就能给孩子留口吃的。”
刘福生拄着拐棍,拐头往地上磕了一下。
“留个屁。”
他骂完便咳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孙玉珍把纸折回去,放进衣襟里。
“这张纸留着,明天他们来了,谁也别抢。”
翠英抬起头。
“娘,他们要是非让我回去呢?”
“那就让他们当着人把这张纸念一遍。”
孙玉珍转身往西屋走,先替三个孩子掖好被角。
大宝睡着了,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二妞贴着翠英睡过的地方,鼻尖一抽一抽。三娃翻了个身,小脚从被子底下露出来。
孙玉珍将那只小脚塞回被窝,声音放低了些。
“你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当着人说。”
天刚亮,翠英便醒了。
她没敢动,三个孩子挤在炕里,呼吸一阵轻一阵重。窗纸透进灰白的光,院里传来扫帚擦过砖地的声音。
孙玉珍已经起了。
灶膛里的柴烧得噼啪响,锅盖轻轻碰着锅沿。
翠英躺了一会儿,眼睛发酸,却没有再流泪。
她已经许久没听过娘家灶房里的动静了。过去回来探亲,总是匆匆吃顿饭,又得赶着天黑前回陈家。
这回她带着三个孩子回来,鞋底的泥还没洗净,人却已经在炕上睡了一夜。
刘小芳从炕角坐起来,拿衣裳往身上套。
“大姐,你再躺会儿,我去帮娘烧火。”
“我去。”
翠英掀开被子,下炕时腿一软,扶住炕沿才站稳。
刘小芳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昨晚走了那么远,别逞强。”
“总不能一回来,就躺着等娘伺候。”
翠英把鞋提上,没系好鞋带便往外走。
孙玉珍端着一碗粥进来,见她穿戴齐整,先把碗塞进她手里。
“坐下吃。”
碗里是小米粥,熬得黏些,里面还沉着两颗红枣。
翠英端着碗,手指被碗沿烫得发紧。她低头吹了吹,眼泪差点掉进粥里,又赶紧偏开脸。
“娘,家里哪来的小米?”
“去年留的,没剩多少。”
孙玉珍把一双筷子放到她手边。
“先吃点垫垫。陈家今天多半还要来,你肚子空着,站都站不住,拿什么跟他们说话。”
翠英拿筷子拨开红枣,半天没下口。
“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你带着孩子走夜路回来,就已经不是怕麻烦的时候了。”
孙玉珍把灶房门掩上一半,回头看她。
“吃你的。”
翠英低下头,一口一口把粥喝完。红枣甜得发闷,她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王桂花来的时候,孙玉珍正在院里择白菜。
她提着个空竹篮,进门先往西屋瞧了一眼。
“大姐起了没有?我听说陈家老太太昨夜追到门口了。”
“起了,在屋里看孩子。”
孙玉珍掰掉白菜外头的黄叶,丢进脚边的筐里。
王桂花蹲下来,帮着挑菜叶,嘴上却没闲着。
“那大姐这是打算在娘家住多久?三个孩子都住下,西屋可得挤。”
“住到她想走为止。”
孙玉珍没有抬头。
王桂花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
“我不是嫌孩子,我就是想着,老宅的粮本来就得省着吃。眼下又多了四张嘴,日子总得有个安排。”
赵翠莲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把肩上的竹筐往地上一放。
“娘,大嫂说得也有道理。大姐回来住几天,我没话说,可三个孩子天天吃饭,粮缸里还能剩多少?”
孙玉珍拿起一棵白菜,沿着根部掰开。
菜梗断开的声音清脆。
“够不够,是老宅的事。”
赵翠莲脸上的笑挂不住。
“我也是替您操心。”
“你要真操心,先把借的粮还上。”
孙玉珍把白菜心放进干净筐里,黄叶推到一旁。
“月底还不上,二房再来借,我照样问清楚。翠英和孩子住在这里,吃的是我的粮,你们谁都不用替我盘算。”
王桂花低头拔菜根上的泥,没再接话。
赵翠莲却往西屋望了一眼。
“娘,陈家要是真不要大姐了,您还打算一直养着?”
“陈家敢不要,我刘家也养得起。”
孙玉珍站起身,手上沾着菜汁。
“你们各过各的日子,少盯着西屋。谁再拿口粮逼翠英,我先问问谁家的孩子没吃过老宅一口饭。”
院外有人咳了一声。
赵翠莲转头一看,刘建军正站在门边,脸色不大好看。
“我就是问一句,您犯得着扯孩子吗?”
“你问一句,我答一句。”
孙玉珍端起菜筐进灶房,没有留她们继续站着。
快到晌午时,陈家的人来了。
陈家婆婆走在前头,肩上挎着个旧布包,脸拉得又长又硬。陈志远跟在她后面,裤脚沾着泥,眼窝发青,像是一夜没睡。
陈家小儿子陈志强也来了。
他两手插在棉袄袖子里,进村后便四处张望,见刘家院外已经站了不少人,脚下慢了些。
“真是跑回娘家了。”
有人站在墙根下,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昨晚闹得半村都听见,陈家老太太喊得比谁都响。”
“她家那点事,谁不知道。小儿子一家吃得满嘴油,大儿媳带着仨娃喝稀汤。”
陈家婆婆听见几句,扭头瞪过去。
那几个人没散,只把声音压低了。
孙玉珍从堂屋出来,手里提着两条长凳。
刘福生拄着拐棍跟在后面,把另一条凳子拖到院中央。
“坐吧。”
孙玉珍将长凳摆平。
“既然来了,就别隔着门喊,把话说清楚。”
陈家婆婆没坐,站在院门口抬着下巴。
“有什么好说的?翠英是我陈家的媳妇,带着三个孩子跑回来,天底下也没这个规矩。”
“你先坐。”
孙玉珍从灶房端出几个搪瓷碗,碗里各倒了半碗温水。
“坐下来,你说你的,我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