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英走进灶房，把空碗放到锅台上，弯腰去抱灶边的木柴。
孙玉珍跟进来，用脚把柴捆往里推了推。
“先烧火，锅里还有早上的粥，给三个孩子热一热。”
翠英蹲到灶门前，抽出两根细柴塞进去，火星被拨亮了。
她盯着灶膛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娘，三个月以后，您真要送我回去？”
孙玉珍正往盆里舀玉米面，木瓢顿在缸口。
“我说的是三个月以后再谈，没说到了日子就绑你回去。”
“可志远答应送粮了。”
“他送粮，是养自己的孩子，跟你回不回去是两回事。”
孙玉珍把玉米面倒进盆里，又添了一瓢水。
“你这三个月也别光想着他，先想想自己能干什么，离了陈家，能不能把三个孩子养住。”
翠英抬起脸，嘴里发苦。
“我会下地，也会做饭洗衣，可谁家肯养我和三个孩子？”
“那就先挣出你自己的口粮。”
孙玉珍把和面的木勺递过来。
“今天晌午蒸窝头，下午跟我去西坡捡柴，回来把院后的草绳搓出来。”
翠英接过木勺，没料到母亲刚替她挡完陈家，转眼便给她安排了活。
她本想说腿还疼，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西屋里传来三娃的哭声。
翠英放下木勺就要过去，孙玉珍抬手拦住。
“小芳在屋里，你把面和完。”
“他刚醒，见不着我会闹。”
“闹一会儿饿不坏。”
孙玉珍把面盆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在陈家什么都围着孩子转，婆婆一伸手拿粮，你连给孩子做顿饭都得求她。如今到了娘家，还想接着这么过？”
三娃的哭声越来越响，中间夹着二妞哄弟弟的声音。
翠英攥着木勺，胳膊绷得发酸。
“娘，他昨晚吓着了。”
“你也吓着了。”
孙玉珍揭开锅盖，把剩粥倒进小锅。
“可日子不会因为你害怕，就替你把活干完。”
刘小芳抱着三娃进了灶房，孩子光着一只脚，脸上还挂着泪。
“大姐，你先忙，我抱着他。”
三娃朝翠英伸手，身子一个劲儿往前挣。
翠英差点松开木勺。
孙玉珍从锅边拿起半块窝头，塞到三娃手里。
“你娘要干活，外婆抱你。”
孩子见有吃的，哭声渐渐小了。
孙玉珍却没真把他抱走，只让刘小芳带着他坐到门槛边。
翠英低头继续和面。
盆里的玉米面发散，不像白面那样容易成团，她添了两回水，都被孙玉珍拦住。
“水多了，蒸出来拿不住。”
“陈家都是这样和的。”
“陈家粮少，掺的野菜多，当然得多放水。”
孙玉珍抓了一把面给她看。
“先用手攥，能成团了再停。”
翠英把木勺放下，挽起袖子伸手和面。
她手腕上的红印还没褪，碰到盆沿便疼了一下。
孙玉珍瞧见了，没有替她接过去，只将面盆转了半圈，让缺口朝向另一边。
王桂花站在院门口往里望，见母女俩都在灶房，才提着竹篮进来。
“娘，大姐才回来，您就让她干活啊？”
翠英的手埋在面里，听见这句话，肩背又弯了些。
孙玉珍往锅底添了一根柴。
“不干活，等谁伺候她？”
王桂花原本还担心翠英回来后，老宅要日日管饭。
这会儿听见婆婆的话，她脸上的紧绷松了几分。
“我那边还有几棵萝卜，晚上给您送来。”
“萝卜留着你们自己吃。”
孙玉珍盖上锅盖。
“你要有空，把后坡晒着的高粱秆捎回来，天阴了，别叫露水打湿。”
王桂花应得痛快，放下竹篮便走。
她刚出院门，赵翠莲便从墙外探进头。
“娘，您下午真带大姐去捡柴？”
“你有事？”
“没事，我就听大嫂说了一嘴。”
赵翠莲的目光落在翠英面前的面盆上。
“我还当大姐回来，是要好生歇三个月呢。”
翠英手里的面团散了，一半粘在指缝间。
孙玉珍拿起锅边的湿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她歇不歇，用不着你管。你家的墙还没盖完，建军早上怎么没来拿粮？”
赵翠莲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事，身子往门外缩了缩。
“他去找帮工的人了，回来再说。”
“让他自己来。”
孙玉珍把脏水泼到墙根。
“再拿个空袋子过来，我就当你们不借了。”
赵翠莲没敢再提翠英，转身回了二房。
晌午饭做好，三个孩子围着小桌吃窝头。
大宝吃得慢，每咬一口都要朝灶房瞧一眼。
翠英坐在门边，手里也拿着半个窝头，却没怎么动。
二妞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娘，糊糊里有红薯。”
“你吃，娘不饿。”
孙玉珍从锅里又盛出半碗，放到翠英脚边的小凳上。
“谁说让你省了？下午要走山路，你这会儿不吃，半道上还得让人背你？”
翠英拿起碗，低头喝了起来。
吃过饭，孙玉珍找出两根麻绳，又拿了把砍刀。
刘福生坐在屋檐下修筐，见她真要出门，放下手里的竹篾。
“翠英昨晚走了半宿，腿还没缓过来，你叫小芳跟你去吧。”
“小芳下午去队部。”
孙玉珍把麻绳绕在胳膊上。
“西坡离得不远，她走慢点就是了。”
翠英已经换好干鞋，听见父亲替自己说话，忙扶着门框站直。
“爹，我能去。”
三娃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走。
翠英哄了两句，孩子反而哭得更响。
她只好蹲下来，想把他抱回西屋。
孙玉珍先一步牵住三娃。
“让大宝带弟弟在院里玩，你去拿背筐。”
“娘，要不我等他睡了再去？”
“等他睡了，日头也偏了。”
孙玉珍把三娃交给刘福生。
“你既然把孩子都带回来了，就得让他们知道，娘出门干活还会回来。总不能往后三个孩子一哭，你便什么都不做。”
翠英抱着孩子的手松开了。
三娃哭着去抓她的衣襟，只扯下一粒快掉的布扣。
翠英把布扣捡起来，放进衣兜。
“娘一会儿就回来，你跟着姥爷，别往院门外跑。”
三娃没听进去，站在刘福生腿边哭得直打嗝。
翠英背上竹筐，走出院门时回了两次头。
孙玉珍没催她，只在前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