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珍没有马上答应。
她的手留在翠英掌心里,过了片刻,才反握住女儿的手腕。
“你说不回去,是想跟陈志远把日子断了,还是等他回来,让他把这件事管住?”
翠英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我不知道。”
“这两件事不一样。”
孙玉珍把她拉到身边坐好。
“你要断,就得想三个孩子跟谁,陈家肯不肯放,往后你拿什么养他们。你要回去过,就不能只等我把你婆婆骂一顿,你得让陈志远当面说清楚,家里的粮谁管,他护不护得住你和孩子。”
翠英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圈白印。
“志远在家时会给孩子留饭,可他娘一哭,说小叔子日子过不下去,他就让我忍忍。他总说等欠的粮还完就好了,可欠粮还了,还有小叔子家的墙要修,还有他侄子的衣裳要添。”
“那你先想清楚,你忍到哪一天算完。”
孙玉珍松开她,起身去开木柜。
柜门上的锁鼻刮着木边,她扯了两下才打开。
她从里面抱出一床旧褥子铺在炕外侧,又取出一床薄被。
“今晚你在这儿睡,明天陈家来人,我替你挡在门外。你真想离,我也不拿嫁出去的闺女来堵你的路,可三个孩子怎么安置,你得自己拿主意。”
翠英伸手接被子,手臂没抬稳,被角落到了地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眼泪又落在被面上。
孙玉珍把被子提起来抖净,没有再说她。
刘小芳挪过自己的枕头,给翠英腾出位置。
姐妹两个隔着炕沿站了一会儿,翠英先开了口。
“你明早还要去队部登记,快睡吧,别叫我耽误了。”
刘小芳没想到她还记着这件事。
她把枕头放好,语气也松了一点。
“我早起惯了,大姐,你睡我的位置,我挨着二妞。”
西边院里亮起了灯。
王桂花披着衣裳趴在窗边,从窗纸破口往老宅看,只能瞧见西屋的人影来回晃动。
她推了推刘建国的肩膀。
“你醒醒,老宅来人了,我听见像是翠英的声音。”
刘建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
“大半夜的,你别趴在窗口灌凉风。”
“翠英带着孩子回来的,肯定是跟陈家闹了。”
王桂花还想下炕,被刘建国伸手拦住。
“娘没来叫人,就用不着你去问,明早自然知道。”
“我是她大嫂,问一句还能怎么着?”
“你要真当她是妹子,就让人先喘口气,别这会儿过去问长问短。”
王桂花把窗纸上的破口按住,仍舍不得躺下。
老宅的灯刚灭了不久,村口那边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踩得又乱又急,中间还夹着女人的喘气声。
院门被拍响,门板连着门闩一块晃了起来。
“刘翠英!你给我出来!带着孩子跑什么跑,你还要不要脸了!”
炕里的二妞被喊声惊醒,坐起来便往翠英怀里钻。
大宝也睁开眼,翻身挡到弟弟前面,两只手抓住被角。
翠英刚有的一点困意全散了。
她赤着脚踩到地上,找了两回才把鞋穿进去。
“娘,是她。”
孙玉珍披上外褂,拿起煤油灯往外走。
翠英跟到门边,伸手想拦,话出口时带了哭腔。
“您别开门,她撒起泼来,能把半个村都喊醒。”
“她在喊了。”
孙玉珍拉开堂屋门,回身指了指炕。
“你守着孩子,别出来。”
刘福生拄着拐棍跟到院里,孙玉珍让他停在屋檐下,自己走到门后。
门外的人还在拍,手掌落在门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谁啊,大半夜来砸我家的门?”
“我是陈家的,你少跟我装糊涂!”
陈家婆婆隔着门板喊,嗓子发劈。
“把刘翠英交出来,她带走我陈家三个孩子,还偷拿家里的钱,我今天非带她回去不可!”
孙玉珍没有抽门闩。
“她带了多少钱?”
外面的人被问住,隔了一会儿才答。
“家里的钱都归我管,她拿一分也是偷!”
“她说是志远给她的几毛钱,你要说那钱是你的,明天把志远叫来,当着队里人的面讲。”
“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队里管!”
“那你半夜跑到刘家庄来喊什么?”
孙玉珍把煤油灯放在墙边。
“我闺女累了,孩子也睡了,有话明天白天说。”
陈家婆婆抬脚踹了一下门。
“她是我陈家的媳妇,凭什么睡在你们刘家?你不开门,我就在这儿喊,让全村都听听,刘家的闺女扔下男人跑回娘家,还把孩子也拐走了!”
附近几户人家的灯陆续亮了。
有人披着衣裳站到院外,朝这边问出了什么事。
陈家婆婆听见有人出来,喊得越发起劲。
“都来评评理啊,我好吃好喝养着儿媳妇,她不孝顺婆婆,半夜卷了东西就跑,这样的媳妇谁家敢要!”
孙玉珍的手搭到门闩上,停了一会儿,把门拉开。
陈家婆婆正举着手,门一开,巴掌差点落到孙玉珍肩上。
她赶紧收住手,侧身便要往院里挤。
孙玉珍一步挡在门槛中间,手扶着一扇院门,没给她留空。
“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喊民兵。”
“喊谁也没用,我来带我儿媳妇回家!”
陈家婆婆抻着脖子往院里望。
“刘翠英,你躲什么,你男人不在家就闹这一出,等志远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翠英站在堂屋门后,听见这句话,脚往前挪了半步。
二妞从西屋跑出来,光着脚抱住了她的腿。
“娘,我不回去。”
孩子声音不大,院门口的人却都听见了。
陈家婆婆张嘴想骂,孙玉珍先问了她一句。
“三个孩子今晚吃的什么?”
“家里还能少他们一口吃的?”
“吃的什么?”
“喝了糊糊,吃了饼,陈家还能饿死人不成?”
孙玉珍转头朝堂屋里喊。
“大宝,出来告诉你奶,今晚你们吃的什么。”
大宝从炕上下来,鞋带没系便跑到屋檐下。
他不敢走近院门,只扶着柱子答了一句。
“中午喝的稀糊糊,晚上奶把粮缸搬进屋,没让娘做饭。”
“你胡说!”
陈家婆婆抬手指着孩子。
“家里粮就剩那一点,我不收起来,早叫你娘糟践完了!”
“粮少了,你拿去给谁了?”
孙玉珍朝她脚边放着的空竹篮指了一下。
“你是空着手来接孩子的,路上连口吃的都没带,进门先骂翠英偷钱,也没问三个孩子冻着没有。”
陈家婆婆发现旁边站的人多了,忙把竹篮往身后踢。
“我家小儿子过得难,我匀他一点粮怎么了?翠英是嫂子,帮衬兄弟不是应该的吗?”
“帮衬要两家商量,轮不到你锁住粮缸,让三个孩子饿着。”
孙玉珍往门外跨了半步,把院门带到身后。
“我闺女是你陈家的媳妇,这话不假,可她也是我生的。她带着三个孩子走夜路回来,裤腿上的泥没干,二妞膝盖还破着,你这个当婆婆的追上门,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你张口要人,闭口要名声,怎么不敢说那袋口粮送去了哪儿?”
陈家婆婆的嘴张了几回,转头冲围观的人辩解。
“我没让他们饿着,是她自己娇气,谁家儿媳妇不受几句说?她在家好吃好住,偏要给娘家丢人,我还能由着她?”
“好吃好住的人,不会让八岁的孩子背着弟弟走到刘家庄。”
孙玉珍扶住院门,声音没有抬得更高。
“今晚你回去,明天让陈志远一起来,当着两边长辈和队里人的面,把粮食怎么分,孩子怎么养,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全说清楚。”
陈家婆婆伸手抓住门边。
“凭什么明天说,我现在就要带人走!”
“凭她不肯跟你走。”
孙玉珍把她的手从门板上拨开。
“你敢进院拉人,我就让建国去叫杨队长,再让民兵看看,你半夜闯别人家算什么。”
陈家婆婆还要往前顶,旁边一个上年纪的妇人拉住了她。
“人回娘家了,你再闹也带不走,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
另一个人也劝她先回去,免得真把队里的人喊来。
陈家婆婆甩开两人的手,退到路边还不肯走。
“好,你们刘家护着她是吧?明天我带志远来,到时候别怪我把她做的事全抖出来!”
孙玉珍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两扇门合上,门闩穿进铁环,又从里面插进一根顶门的木杠。
门外的骂声断断续续往村口去了。
翠英站在堂屋门内,怀里抱着二妞,脸上没了血色。
她等脚步声远了,才把一直攥着的手松开。
掌心里躺着一张揉皱的纸。
孙玉珍接过来展开,只见上面按着翠英的手印,最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陈家分粮,刘翠英自愿将三个孩子的口粮让给陈家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