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北境的风雪从未停歇,它们是这里最忠诚的守门人,负责掩盖一切罪恶与杀戮的痕迹。
城外二十里的枯松林。
这里本该是鸟兽绝迹的死地,今夜却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腥臊味。
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黑暗的树影间起伏。
没有马蹄声。
甚至连那粗重的呼吸声都被风雪完美的掩盖。
这是一支只存在于北蛮传说中的幽灵部队。
他们骑的不是马,而是比牛犊还要壮硕的北原座狼。
这种畜生爪子上生有厚厚的肉垫,踩在积雪上无声无息,且嗅觉是猎犬的十倍,能够轻易避开积雪下那些致命的陷阱与拌马索。
队伍最前方。
一头通体雪白、额头上生着一撮金毛的头狼背上,骑着一个即便是在这冰天雪地里,也热辣得像是一团烈火的女人。
拓跋云曦。
北蛮八部中最骄傲的那颗明珠。
她没有像寻常蛮族那样把自己裹成一只笨拙的狗熊。
这女人穿了一身贴身的大红皮甲,那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皮子,被硝制得柔软且富有弹性,紧紧包裹着她常年骑马练就的紧致身躯。
尤其是那一双长腿,有力,修长,充满了足以夹碎男人肋骨的野性爆发力。
小麦色的皮肤上涂着几道暗红色的战纹,非但没有破坏那张脸的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让人想要征服的原始诱惑。
但此刻。
这张野性十足的脸上,写满了足以冻结火焰的仇恨。
她抬起头。
即便隔着二十里的风雪,她那双野兽般的直觉也仿佛能看到那座城头高耸的京观。
那最上面的一颗脑袋,是她的父亲。
是被那个叫秦烈的暴君,像挂腊肉一样挂在上面羞辱的拓跋部落首领。
“公主。”
一名脸上纹着狼头的部落勇士低声开口,声音嘶哑。
“前面的味道不对。”
“汉人的哨兵虽然撤了,但这风里的血腥味太淡了,淡得不像是有活人在喘气。”
“那是陷阱。”
拓跋云曦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手中那一对形状如弯月的双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芒。
“那个暴君杀了我父亲,杀了大乾的天使,正是得意忘形的时候。”
“他开了城门,想玩什么空城计。”
“但他忘了,咱们不是那种只会从正门硬撞的笨马。”
她猛地一勒缰绳。
胯下的白色狼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绕过去。”
“这头蠢猪把最宝贵的温室神粮种在了城外。”
“只要烧了那座琉璃房子,没了吃的,不用我们动手,那座城里的八千个饿鬼就会把那个暴君撕成碎片。”
这才是真正的草原战术。
像狼群一样。
从不硬拼,只会盯着猎物最软弱的腹部下口,一口毙命。
“点火折子。”
“今晚,我要用这场大火,给我阿爸送行!”
呼啦。
两百名精锐狼骑瞬间散开,如同撒入黑暗的一张大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城西那片微微发光的温室区扑去。
如果换做以往的任何一位赤血关守将,面对这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且拥有夜视能力的特殊兵种,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惜。
他们今天遇到的不是守将。
而是一个开了全图挂的老六。
……
温室区外围。
风雪极大。
那座白天还让流民们顶礼膜拜的巨大玻璃房子,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在黑夜中显眼得像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美女站在狼群面前。
诱惑。
这是极致的诱惑。
“就是那个!”
“那个暴君的神迹!”
一名狼骑眼中闪烁着破坏的快感,手里那涂满了火油的火把猛地抛出。
这种特制的猛火油,沾上就能烧穿铁皮,更别说那看似脆弱的水晶墙壁。
然而。
就在那根火把划破空气,即将砸在那昂贵的玻璃上时。
叮。
黑暗中。
一点寒芒先到。
一只漆黑的弩箭,像是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精准得令人发指地在半空中截击了那根旋转的火把。
两者相撞。
火花在空中炸开,绚烂得像是节日的烟火。
“谁?!”
那名狼骑的怒吼声还没落下。
噗。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一凉。
紧接着便是那种窒息的泡沫音。
他捂着脖子栽倒在雪地里,到死都没看清是从哪里射来的箭。
“北边的客人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道清冷且带着三分讥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雪地上。
那些原本只是鼓包的雪堆,突然动了。
哗啦。
数十道身穿白色伪装服的身影暴起。
暗香站在温室大棚的顶端,手中把玩着一把还在滴血的短匕。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在秦烈马车里的柔顺与娇羞?
那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将她完美融入黑暗,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的那块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眸子。
天罗暗部。
今夜正式首秀。
“是埋伏!杀!”
拓跋云曦并没有慌乱。
草原长大的女人,字典里就没有退缩这两个字。
她双腿猛地一夹狼腹,那头巨大的白狼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接高高跃起,扑向距离最近的一名暗部杀手。
同时她手中的双刀在空中舞成了两轮圆月。
刀气纵横。
这是实打实的五品巅峰战力。
那名倒霉的暗部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就被那狂暴的刀气直接连人带刀劈飞了出去。
“都给老娘死!”
拓跋云曦如同冲入羊群的母老虎。
她那一身大红色的皮甲在雪夜里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所过之处,肢体横飞。
她太快了。
也太野了。
那种毫无章法、完全是靠着野兽直觉和厮杀经验练出来的刀法,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暗部杀手极为不适应。
噗噗噗!
短短几个呼吸,就已经有三名暗部成员倒在了她的双刀之下。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让她那原本就野性的容颜显得更加狰狞,也更加美艳。
“想挡姑奶奶的路?”
拓跋云曦舔了舔嘴角的鲜血,那种咸腥味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她看着站在大棚顶端的暗香,眼中战意滔天。
“你也配!”
嗷!
胯下白狼借力蹬地,竟然不可思议地顺着那倾斜的玻璃墙面一路狂奔而上,锋利的狼爪在那坚硬的防弹玻璃上划出一串火星。
擒贼先擒王。
她要活剥了这个领头的女人,再把她的皮挂在那个暴君的床头!
暗香眼神微冷。
她也没想到这只北边的胭脂马竟然辣到这种程度。
这哪里是马。
这分明是一头如果不打断腿就根本无法驯服的母暴龙。
“找死。”
暗香手腕一翻,数枚黑色的透骨钉无声射出。
叮叮叮!
拓跋云曦连躲都不躲。
她手中的双刀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则的速度快速旋转,如同两个巨大的风火轮,将那些暗器尽数弹飞。
一人一狼,眨眼间便冲到了暗香面前。
近身肉搏。
这是刺客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尤其是面对这种重型骑兵单位。
但就在那双刀即将斩落的瞬间。
拓跋云曦那双原本疯狂的眸子突然一缩。
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度危险的目光。
那不是来自眼前的对手。
而是来自头顶。
来自更高处。
她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了望塔上。
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太师椅。
一个男人。
一个即使在这风雪交加的杀人夜,也依然穿着单衣、手里端着一盏冒着热气茶盏的男人。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厮杀。
那眼神很奇怪。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把自己这边当成什么生死大敌。
他就像是一个在马市上挑挑拣拣的财主,正在打量着一匹性子极烈的未驯野马。
那种眼神极具穿透力。
仿佛瞬间扒光了她身上所有的伪装和皮甲,看到了她那具隐藏在愤怒之下的火热肉体,以及那个正在狂跳的灵魂。
秦烈。
拓跋云曦哪怕没见过真人,也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个男人。
除了那个无法无天的暴君。
谁能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喝茶看戏?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暴君?”
拓跋云曦怒吼一声,心中的仇恨在那一刻达到了顶点。
她猛地放弃了对暗香的追杀,整个人在狼背上借力一跃。
身形如燕,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竟然想要隔着几十丈的距离,直接杀上那座了望塔。
这很疯狂。
但也确实很有草原女人的种。
了望塔上。
秦烈吹散了茶杯上的一层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苦回甘。
他看着那个在风雪中高高跃起、红衣翻飞的身影,就像是在欣赏一只试图扑火的飞蛾。
特别是当她跃到最高点时。
那红色的皮甲因为大幅度的动作而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腰肢惊人的柔韧度,以及那两腿之间几乎没有丝毫赘肉的完美线条。
野。
太野了。
比起姜凝若那种江南女子的似水温柔,或者暗香那种冷若冰霜的职业素养。
眼前这个女人,就像是一杯度数极高的烧刀子,或者是混着火药的辣椒面。
光是闻一口,就呛得人嗓子眼发烫。
“好马。”
秦烈放下了茶盏,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
在北境。
驯马是一门技术活。
越是这种还没上过嚼子、只会尥蹶子踢人、甚至想咬断主人喉咙的烈马。
一旦驯服了。
那骑在上面的滋味,才是真正的销魂蚀骨,才能体会到什么叫一日千里。
“暗香。”
秦烈那慵懒的声音,精准地传入了下方战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别给本王弄死了。”
“弄坏了皮子,或者断了腿,今晚你就自己去跟那群狼睡。”
下方。
暗香那原本正准备祭出杀招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果然。
这死男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见到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哪怕这女人下一秒就要砍掉他的脑袋。
“是,我的殿下。”
暗香有些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
然后她身影猛地消失。
不是退缩。
而是为了更高效的狩猎。
因为主子发话了。
这是一场捕捉战。
要抓活的。
还要毫发无伤的活的。
这就很考验技术了。
“你敢轻视我!”
半空中的拓跋云曦气得快要炸了。
这种像是在讨论一件货物归属的语气,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一百倍。
“给我死下来!”
她力竭下坠,但手中的双刀却借势抛出。
回旋刃!
那两把弯刀如同两轮夺命的新月,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秦烈的咽喉和下三路。
秦烈连动都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因为他知道。
在他那把真正的“刀”出鞘之前,任何人都别想碰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一把宽阔得不像话的重剑,突兀地出现在了秦烈身前。
那两把足以削金断玉的弯刀,就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直接被弹飞了出去,深深插进了旁边的冻土里。
左宗那如山岳般的身躯从阴影中走出。
他单手提着那把巨剑,脸上带着一种憨厚却又残忍的笑容,看着那个刚刚落地、满脸错愕的红衣少女。
“女娃娃。”
左宗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想骑我家王爷?”
“得排队。”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让你手下的这群狗崽子,见识见识咱们北境的热情好客吧。”
话音刚落。
四周原本黑暗的地面突然塌陷。
并不是传统的陷阱。
而是十几道早已预埋在地下的喷火口被瞬间掀开。
那些正骑着狼冲锋的蛮族精锐,突然发现脚下的雪地变了。
那是……油。
滑腻腻、黑漆漆的猛火油。
下一秒。
火光冲天。
一场真正属于“胭脂烈马”的火热欢迎仪式,在这冰冷的北境夜空下,轰然拉开了帷幕。
而这。
仅仅是那个男人给这位草原公主上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