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在长衡仁爱医院的地下车库,我们最终没有硬闯。
不是怕死,而是当我带着老周和陆明,顺着通风管道摸到地下三层卸货区外围的时候,我看到了三道门。
第一道是厚重的防爆钢门,第二道是需要瞳孔和指纹双重认证的电子锁,第三道门前,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牵着防暴犬的安保人员。他们的战术背心上,明晃晃地印着省安保协会的合法认证标志。
“林队,强攻的话,咱们三个加上外面的赵刚,一分钟就能把这四个保安放倒。”老周趴在管道里,压低声音咬着牙说。
“放倒之后呢?”我盯着那扇防爆门,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咱们没有搜查令。只要这扇门被咱们强行破开,明天一早,‘警察暴力执法、破坏外企合法私产’的帽子就会死死扣在溯源办的头上。邵峰那个电话的意思你忘了吗?他们正愁没理由把咱们这个部门给撤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通风管道里阴冷混浊的空气,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砸碎一切的冲动。
“撤。”
“就这么回去了?那冷冻罐里的东西……”陆明急得直搓手。
“这东西既然已经进了他们的地盘,强抢是下下策。”我慢慢往后退,“沈云峰既然喜欢玩合法的游戏,那咱们第一回合,就陪他在阳光底下过过招。我倒要看看,他这层合法的皮,到底绷得有多紧!”
后半夜,我们憋着一肚子火撤回了省厅。
天一亮,我顶着满眼的红血丝,直接把一份起草好的公函拍在了苏红袖的办公桌上。
“红袖,盖上咱们溯源办的公章,走正式的司法协查程序,直接发给天衡资本设在省城的大中华区总部。”
苏红袖拿起公函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一份《关于要求就收购清河港及相关资产资金来源作出说明的质询函》。内容很简单,就是要求天衡资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详细说明他们名下那十七家空壳公司,在法院竞拍清河港等资产时,所使用的数百亿资金的原始来源和流转路径。
“林远,你这是打算正面敲山震虎了?”苏红袖拿起印泥。
“对。地下挖不动,咱们就从明面上摇一摇这棵树。”我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冷笑着说,“他们不是号称国际大财团吗?不是宣称每一分钱都干净吗?几百亿的跨国资金调动,我不信他们能把每一个铜板的来路都编得天衣无缝。只要这份质询函发过去,他们内部的财务审核、法务应对,必然会手忙脚乱。只要他们乱,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找破绽。”
老周在一旁抽着烟,点了点头:“这招阳谋不错。他要是敢不回,咱们就名正言顺地冻结他的账户查他;他要是回,这么短的时间内编造几百亿的假账,累死他也得露出马脚。”
公函上午九点准时发了过去。
我们整个溯源办的人,就像是拉满了弓弦的猎手,坐在电脑前,死死盯着天衡资本可能会出现的任何资金异动。
我在心里盘算过,几百亿资金的合法性证明,牵扯到海外信托、跨国银行结算、税务证明。就算是一个几千人的大型企业,想要在短时间内整理出一份毫无破绽的报告,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可是,我再一次低估了沈云峰这台资本机器的可怕程度。
仅仅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溯源办的门被人敲响了。
走进来的是三个西装革履、提着高档公文包的男人。领头的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职业、也极其虚伪的微笑。
“请问哪位是林远主任?”金丝眼镜男客气地问。
“我是。”我站起身。
“林主任您好,我是天衡资本中国区的首席法务代表。”他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个厚厚的、用红色封皮装订好的文件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这是贵办昨天质询函里要求的所有材料。关于清河港等十七处资产的收购资金来源,我们连夜整理了说明。里面包含了瑞士银行的流水证明、开曼群岛信托基金的合法收益公证书、以及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一共三百二十页,请您过目。”
他甚至还贴心地递上了一个U盘:“电子版的所有原始单据都在这里,已经经过了区块链存证,绝对不可篡改。”
我看着桌上那三百多页的材料,心里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二十四小时。他们不仅把几百亿的账目捋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国际大所的审计证明和公证书都准备好了。
这不是手忙脚乱的应付,这是早就准备好的铁桶阵。沈云峰在买下这些资产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到了会有警察来查账,提前把所有的补丁都打得严严实实!
“辛苦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配合警方工作,是我们外资企业应尽的义务。”金丝眼镜男微微欠身,“如果林主任没有别的吩咐,那我们就先告辞了。闻总让我代她向您问好。”
看着这三个衣冠楚楚的律师走出大门,老周气得一把将桌上的文件袋摔在地上。
“草!这帮孙子,这是在咱们脸上扇巴掌啊!”
苏红袖走过去,捡起文件袋,拆开翻看了几页,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林远,不用看了。”苏红袖把文件扔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无懈可击。资金走的是合法的外贸结汇通道,利润来源是海外的正当投资回报。单从这份材料来看,天衡资本比全省百分之九十九的企业都要干净。”
我没说话,只是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份厚厚的报告。
第一回合的交锋,我出了招,闻笙不仅轻轻松松地接了下来,还用一种近乎炫技的效率,狠狠地将了咱们一军。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就在我们对着这份天衣无缝的说明材料感到憋屈的时候,陆明突然拿着手机,慌慌张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林哥!周哥!你们快看今天早上的本地新闻头条!”陆明急得连气都喘不匀了,直接把手机怼到了我的脸上。
我皱着眉头看向屏幕。
那是一篇被省内各大主流媒体疯狂转发的重磅新闻。
标题写着:《大爱无疆!天衡资本向清岭市受害者援助基金捐赠五千万元,助力困难家庭重获新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抢过手机,飞速往下滑动。
新闻的配图,是一场盛大的捐赠仪式。背景是清岭市民政局的大礼堂,条幅上写着天衡资本的捐助字样。
而在画面的正中央,闻笙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素白色西装。她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那种悲悯、温柔的笑容,双手紧紧握着一个老人的手。
那个老人满头白发,眼眶通红,手里捧着一面鲜红的锦旗,锦旗上用金线绣着八个大字:
“仁商善举,雪中送炭。”
轰——
看到那个老人的脸,我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了。耳边一阵轰鸣,手脚一阵阵发凉。
那个老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拿着那个带血的旧搪瓷茶缸,步履蹒跚地走进我办公室,问我“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的那位老母亲!
也是我前不久,亲自安排女警护送回家,对着她儿子的遗像保证,已经替她讨回了公道的那位大娘!
在这张新闻主图的下面,还有几张小图。
我看到了那个被高利贷逼得跳楼老人的孙女,正流着眼泪接受天衡助学金的发放;我看到了那个在江州港被打断腿的中学老师,坐在轮椅上,对闻笙连连道谢。
这些脸,这些名字,曾经密密麻麻地钉在清岭市局那面复仇的白板上!
他们全都是过去这几年里,被陆先生、被陈宏达、被沈云峰的黑恶网络逼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他们是我和老周、陆明,拼了命、流了血,甚至不惜搭上前程去保护、去还他们公道的人!
可是现在。
天衡资本拿出了区区五千万,成立了一个所谓的援助基金,就轻而易举地把这些苦命人请到了聚光灯下。
闻笙站在那里,接受着这些受害者的感恩戴德。她在用这些受害者的眼泪,在用这些我们拼死护下来的人,给自己,给天衡资本,给那个藏在海外的刽子手沈云峰,镀上了一层闪闪发光的、耀眼的金身!
“这女人……这女人是个魔鬼!”
陆明在旁边看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他们害死了人家儿子,现在拿点脏钱出来搞假慈善,竟然还能让人家给她送锦旗?!这天下还有没有天理了?!”
老周死死咬着牙,一巴掌拍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直落。他没有说话,但眼底的那种绝望和愤怒,像是一把火,快要把他自己给烧成了灰。
我死死捏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闻笙那张温婉的笑脸。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往上翻涌。
我办了十年的案子,见识过各种各样穷凶极恶的歹徒。我看过碎尸案,看过人贩子,看过毒贩子拿炸药绑在自己身上。
但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刻,感到过这种深入骨髓的恶心和胆寒。
她没有拿枪指着我,也没有派人来暗杀我。
她用了一招最无解的杀人诛心。
她知道这些受害者是我的软肋,知道我把他们看得很重。所以,她当着全省老百姓的面,当着媒体的面,把我辛辛苦苦救下来的人,变成了她伪善剧本里的群众演员。
“林主任,别冲动。”苏红袖走过来,轻轻从我手里抽出那部快被我捏碎的手机,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冷静。
“这就是她给咱们那份质询函的回敬。”红袖看着我,“你用法律程序敲打她,她就用社会舆论和道德制高点来压死你。你现在要是跑出去跟媒体说,天衡资本是幕后黑手,老百姓会觉得你是个疯子,是个破坏慈善事业的罪人。”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恶心感还在胃里翻腾。但我知道,红袖说得对。
在这个天平上,闻笙已经把筹码加到了极致。合法的外衣,庞大的资金,现在又多了一层大慈善家的金身。
她站在阳光最刺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背后的影子。
“林队,咱们输了吗?”陆明声音有些哽咽,看着我和老周。
我猛地睁开眼睛。
“输?”
我走到办公桌前,一把将那份三百多页的说明材料扫到了地上。
“第一回合,她确实赢了。她用那些被她踩碎的人骨头,给自己搭了一个最完美的戏台。”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也前所未有的冷酷。
“但这盘棋,才刚下了两手。”
我走回刚才看新闻的那部手机前,重新拿了起来,放大那张闻笙和老母亲握手的主图。
刚才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恶心,我忽略了一个细节。
现在,当我把情绪剥离出去,像一台冰冷的扫描仪一样重新审视这张照片时,我发现了背景条幅上的一行小字。
那条幅上写着:【天衡资本携手“衡远助学与弱势群体帮扶基金”,共建大爱清岭】。
衡远。
又是这个名字!
“红袖。”我抬起头,目光如炬,“你昨天说,这个‘衡远助学计划’是二十年前注册的,对吧?”
“对。”苏红袖点头,“而且一直是天衡在境内的影子慈善机构。”
我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字,冷笑了一声。
“闻笙这步棋走得太满、太顺了,顺到她自己都开始飘了。”
我指着手机屏幕。
“她为了彻底洗白,为了在公众面前立人设,把这个尘封了二十年的‘衡远基金’重新搬到了台前。她以为这是一步妙棋,可她忘了,拔出萝卜是会带出泥的。”
“二十年前的账,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算再怎么抹,也不可能抹得一干二净。只要这个机构现在还在运转,只要资金还在流动,咱们就能顺着它的骨架,把当年的死人给挖出来!”
我走到衣架前,重新穿上那件黑色的夹克,把拉链拉到最顶端。
“周哥,陆明。”
“在!”两人同时挺直了腰板。
“既然明面上的调查没用,那咱们就彻底放弃官方路线。邵峰不是让咱们别碰天衡吗?好,溯源办今天集体请病假。”
我看着他们,眼底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
“换便衣。去长衡仁爱医院的地下车库,还有这个‘衡远基金’当年在咱们省设立的最初办公地址。咱们不用搜查令,咱们就去当两把剔骨刀!”
“不管她给自己镀了多少层金,老子也要把她那一身白皮给剐下来!”
我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冬日刺骨的寒风从走廊的尽头吹了过来。
闻笙,第一回合你赢了面子。下一回合,咱们要的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