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了晚上去长衡仁爱医院的地下车库“当贼”后,办公室里的气氛反而没那么紧绷了。老周和陆明去后勤库房借了几套便衣,又弄来了两把强光手电和一套撬锁的工具,正蹲在角落里捣鼓。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墙上的时钟,心里盘算着晚上的行动路线。邵峰那个电话虽然封死了咱们走正门查案的路,但反而把我骨子里的那股轴劲儿给逼出来了。
沈云峰既然敢把那个带有“omEGA”标志的冷冻罐从防空洞里挖出来,就说明那玩意儿绝对见不得光。只要咱们能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管你什么白衣骑士,管你什么百亿外资,照样得进局子。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门开了。
苏红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一摞文件走了进来。她把电脑放在我面前,长长地叹了口气,顺手拿起我桌上的杯子,也不嫌弃,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半杯。
“你们爷儿三个在那边磨刀霍霍,准备晚上去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可没闲着。”红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严肃。
“红袖,你又查出什么了?”老周放下手里的手电筒,凑了过来。
苏红袖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摞文件推到我面前,翻开第一页。
“林远,邵峰今天上午打那个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护着天衡资本。我们当时觉得,是天衡砸了几百亿的投资,让省里这些领导红了眼,为了Gdp才给他们当保护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个人。
“但我顺着天衡资本这几年的动作,换了个方向去摸底。我发现,咱们之前把沈云峰想得太简单,也把这些官场里的门道想得太浅了。”
我眉头一皱:“什么意思?天衡资本还给上面送黑钱了?”
“要是送黑钱就好了,送了钱,咱们就能顺着资金流水抓人。”苏红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远,天衡资本从头到尾,没有给任何一个现任官员送过一分钱的现金,也没有送过什么古董字画。他们不玩陈宏达、白敬庭那一套下三滥的把戏。”
“不送钱?那邵峰凭什么那么死心塌地地替他们说话?”陆明不解地抓了抓头发。
“他们送的是项目。”
苏红袖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点了两下,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冷静。
“我查了天衡资本在国内其他省份的投资轨迹。他们有一套非常可怕的规律:哪座城市的领导在政策上‘配合’他们,给他们开绿灯,天衡的高科技厂房、大型商业综合体就会落户在哪座城市。”
“你们想想,一个百亿级别的项目落地,能拉动多少相关的产业链?能解决多少老百姓的就业?这在任何一个地方官眼里,那都是实打实的、亮得刺眼的政绩啊!官员要晋升,靠什么?不就是靠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数据吗?”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苏红袖接着往下翻了一页。
“不仅如此。我查了天衡集团名下各个子公司的顾问名单。那些从关键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干部、老领导,一办完退休手续,转头就会被天衡高薪聘请为‘战略顾问’。一年什么都不用干,挂个名,顾问费就是大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这算不算利益输送?”陆明急了,“这不就是变相行贿吗?”
“算不上。”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人家退休了,不在其位,去企业发挥余热当顾问,拿的是正当的劳务报酬,完全合法合规。但这些老干部虽然退了,他们在体制内的人脉和门生还在。天衡遇到什么麻烦,这些‘顾问’只需要打几个招呼,就能摆平很多事。”
苏红袖点点头,翻到了第三页。
“还有最后一点。天衡旗下有几个非常有名的教育基金会。不少官员的子女,在申请海外名校的时候,都拿过这个基金会提供的高额全额奖学金。名义上,这是基金会奖励优秀学子的正规项目,走的是公平竞争的流程。但实际上,名额给谁,还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说到这里,苏红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林远,你现在明白了吗?”
“一桩桩,一件件,单拎出来,全都是合法合规的正常商业操作和公益行为。法律根本挑不出他们半点毛病。”
“可是,把这些东西连在一起,就是一张密不透风、让人根本离不开的大网。他们用合法的利益,把上上下下所有的实权人物,全都绑在了天衡这辆战车上。”
红袖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它不买官。它买政绩,买仕途,买这些人的未来。这才是沈云峰真正的底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周张了张嘴,想骂几句脏话,最后却只能烦躁地抓了抓稀疏的头发,一句话也没骂出来。
我靠在椅子上,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铅板,闷得透不过气来。
太毒了。
难怪邵峰在电话里会说,天衡是省里请来的客人,他不希望咱们碰。
因为一旦碰了天衡,影响了项目的落地,那就是砸了整个省领导班子的政绩,砸了无数人的饭碗和前程。在那种庞大的利益共同体面前,咱们几个在这个破旧库房里喊着要查真相的警察,简直就像是几只试图挡住高速列车的螳螂。
沈云峰用二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从黑到白的蜕变。他把人性的弱点算计到了骨子里,用一种让你明知道他有罪、却无法用法律制裁他的方式,堂而皇之地站在了这片土地的最高处。
“这仗没法打。”陆明颓丧地靠在墙上,“人家干的都是合法的事儿,连上头的领导都站在他们那边,咱们拿什么查?”
“谁说没法打?”
我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无力感。
“他这套网织得确实漂亮。但别忘了,这网是这几年才织起来的。他二十年前那些见不得光的原始积累,那些人命和黑钱,是不可能用政绩抹平的。”
我盯着红袖:“红袖,刚才你说到基金会,他们具体搞了些什么名堂?”
苏红袖重新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部分。
“天衡在咱们省其实做了几十年的慈善了。他们在海外注册,但一直通过境内的合作方搞公益。这应该也是沈云峰当年给自己留的一条暗线。其中,他们旗下有一个资历最老、运作时间最长的本地助学项目。”
她推了推眼镜,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
“这个项目主要针对咱们省内一些偏远山区的贫困学生,已经持续资助了快二十年了。项目的名字,叫‘衡远助学计划’。”
我正端着茶杯,准备再喝一口。
听到“衡远”这两个字,我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杯子里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我骤然收缩的瞳孔。
衡远。
衡远助学计划?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毫无征兆地插进了我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锁孔里,狠狠地拧转了一圈。
“怎么了林远?”苏红袖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老周和陆明也转头看向我。
我慢慢地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衡远……”我喃喃自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死死地锁在一起。
我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绝对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那种熟悉感,不是因为我叫林远,也不是因为它包含了天衡的“衡”字。
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非常具体、甚至刻骨铭心的场景里。
我的思绪像是一台倒带的录像机,疯狂地往回倒退。
三年前?五年前?
不,还要更久。
那是二十年前。
我十岁那年的夏天。
那个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叫得让人心烦。那时候,我爸顾长风还是青阳市刑警队的一个普通干警。他因为查一个走私案,已经半个多月没怎么回家了。
有一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提早回了家,但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晚饭都没吃。
我当时半夜起夜,路过书房,看到门虚掩着。
我悄悄凑过去,顺着门缝往里看。
我看到我爸坐在那张旧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堆散乱的文件,还有几张银行的汇款单。他手里拿着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透着一种让人害怕的愤怒和绝望。
“你疯了吗?!你把钱弄进那个助学计划里,这事儿一旦漏了,咱们俩都得掉脑袋!”
“我不管你叫它什么狗屁计划!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爸猛地把桌上的一个烟灰缸扫到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他对着电话,咬牙切齿地吼出了一句话。
“沈云峰,你别拿那个什么‘衡远’来压我!我不干净了,你也别想好过!”
就是那一次!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爸在书房里和沈云峰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他嘴里喊出的那个名字,就是“衡远”!
当时我还小,根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觉得那个名字很奇怪。后来,我爸就出车祸牺牲了。那些童年的记忆,也随着巨大的悲痛,被我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如果不是苏红袖今天突然提起“衡远助学计划”,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夜,不会想起我爸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林队?林远!”
老周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粗大的嗓门把我从回忆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回来。
“你发什么愣啊?这杯子都快让你捏碎了。”
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端起了那个茶杯,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猛,正微微发酸。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杯子,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个‘衡远助学计划’,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运作的?”我盯着苏红袖问。
苏红袖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备案记录显示,是二十年前的七月份。刚好是你父亲出事前的一个月。”
二十年前。七月。
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当年沈云峰为了逼我爸上贼船,强行往我爸名下的海外账户里打了两千万。我爸在绝笔信里说,那是买命钱。
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两千万只是冰山一角。沈云峰当年,是利用了这个所谓的“衡远助学计划”,作为洗钱的初级跳板,或者说是利益输送的幌子。而我爸,肯定是不小心卷入了其中,甚至可能被迫在某些文件上签了字!
他用天衡的“衡”,和我林远的“远”,拼成了这个名字。
沈云峰这王八蛋,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把算计刻在了我这个十岁孩子的名字上!他用这种方式,把我爸死死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甚至在二十年后,还在用这个名字来恶心我!
“查。”
我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办公桌上,眼神里透出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
“红袖,如雪。把这个‘衡远助学计划’过去二十年的所有账目、资助名单、经手人,全部给我翻出来!一笔一笔地查!就算它是一笔烂了二十年的旧账,我也要把它从地底下掘出来!”
老周被我这突然爆发的情绪吓了一跳:“林队,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这助学计划有猫腻?”
“猫腻大了去了。”我咬着牙,冷冷地说,“沈云峰以为他把网织得天衣无缝,用政绩绑架了所有人。但他忘了,他当年起家的时候,不可能把所有的屁股都擦干净。”
我转身走向衣架,一把抓起那件黑色的夹克,利索地穿在身上。
“今晚去长衡仁爱医院的计划不变。既然他这么在乎那个从地下挖出来的冷冻罐,那里面装的,一定是他最不想让人看到的秘密。没准,就跟当年这个‘衡远’计划有关。”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点。
“周哥,陆明,准备家伙。咱们今天晚上,就去会会这个在地下埋了二十年的鬼。”
深夜的省城,寒风呼啸。
我们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服,开着一辆套牌的旧面包车,悄无声息地驶向了位于城北的长衡仁爱医院。
这是一家刚刚经过翻新的高端私立医院。主楼灯火通明,看起来高端大气,但在医院主楼的背后,那一排低矮的地下车库入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
车子停在距离车库入口两条街外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老周拉开车门,动作麻利地把两个强光手电塞进腰带,又检查了一下鞋带。陆明则背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里面装着液压剪和万能钥匙。
我坐在驾驶座上,降下半截车窗,让冷风吹进车厢,保持大脑的绝对清醒。
前方,仁爱医院地下车库的入口处,岗亭里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但赵刚之前给的消息很明确,真正的暗哨,藏在车库里面的卸货区。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印着天平徽记的名片。
天平两端,一边是合法的百亿资本,一边是我们这几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警察。
“走吧。”
我推开车门,身影瞬间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咱们去看看,沈云峰在这个天平上,到底放了多重的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