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们最终没有去长衡仁爱医院的地下车库“当贼”。
车子都已经开到了医院对面的街角，老周连撬棍都揣进了怀里，但我硬生生地踩住了刹车。
“林队，怎么停了？”陆明在后座探出头，一脸不解。
我盯着远处医院门口闪烁的霓虹灯，冷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把我的脑子吹得异常清醒。“不能去。”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声音低沉，“咱们现在要是冲进去了，不管找没找到那个冷冻罐，明天的新闻头条就会变成‘警察无证硬闯外资私立医院’。闻笙刚捐了五千万，正顶着‘白衣骑士’的光环，咱们这叫顶风作案，是上赶着给她送刀把子。”
老周不甘心地砸了一下车门：“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她在那儿装活菩萨？”
“不跟她拼公关，也不跟她玩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挂上倒挡，猛打方向盘，“她既然要把自己包装成遵纪守法的正经商人，那咱们就在她最得意、觉得最天衣无缝的‘合法程序’上，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回到溯源办，我立刻改变了策略。
“红袖，如雪！”我把大衣往椅子上一扔，“把法院那边关于卫天成、陈宏达、陆先生这几家资产公开拍卖的所有原始卷宗，全部调出来！一份不落，连标点符号都得给我过一遍！”
老周愣了一下：“林队，这拍卖程序之前不是核对过了吗？连省里的人都盯着，手续全是全的。”
“手续是全的，不代表里面没鬼。”我拉过白板，在上面写下“拍卖”两个字，“闻笙用十七家互不相干的壳公司，把这些资产一口吞了。为了避嫌，为了显得公平竞争，她在法拍现场绝对不会只安排一家公司举牌。她一定会制造出多家竞价、激烈争夺的假象。”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凡走过必留痕迹。只要她安排了‘托儿’，资金链或者授权人里，就一定会有重合的地方。咱们这几天哪也不去，死磕这些拍卖档案！”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溯源办的大门紧闭。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速溶咖啡味和泡面味。我们四个人就像是四台不知疲倦的扫描仪，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原始档案里。
几万页的纸质文件、几十个G的电子数据。每一份竞买人资质、每一次举牌记录、每一笔保证金的打款路径，我们都一页一页地对，一行一行地抠。
熬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在冒金星，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的。老周更是靠在沙发上，打着呼噜，手里还死死捏着一份资产评估报告。
“林队！”
死寂的办公室里，江如雪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老周也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
“找到了！我找到了！”江如雪熬得通红的双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她把电脑屏幕用力往我们这边一转，“林队，你看清河港这百分之四十五股权的拍卖记录！”
我和老周、陆明立刻围了过去。
“清河港这笔股权，当时的起拍价是十二个亿。在法拍现场，最后阶段只剩下两家公司在激烈竞价。一家叫‘锐海贸易’，另一家叫‘腾飞物流’。”苏红袖在旁边翻开纸质档案补充道，“最后是锐海贸易以十四点五亿的价格拿下的。当时这事儿还上了报纸，说清河港的价值被市场高度认可。”
“没错，表面上看，这是一场非常正常的竞拍。两家公司为了争夺港口控制权，杠上了。”江如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但是，我顺着这两家公司的保证金打款账户，一直往上穿透。你们猜，我查到了什么？”
屏幕上的两根资金线条，在跨越了几个境外的离岸跳板后，诡异地交汇在了一起。
“这两家公司的背后，是同一个境外受托人！”江如雪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个交汇点，“虽然他们用了不同的离岸公司注册，但最终管理这两笔资金的信托基金授权签字人，是开曼群岛的同一个人，甚至连授权书的公证印章都是同一天在同一个律师事务所盖的！”
我死死盯着屏幕，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左手跟右手抬价，假装激烈竞争，实际上不管谁赢，东西都是落进天衡资本的口袋里。
“这他娘的叫什么？”陆明瞪大了眼睛。
“这叫串标。”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心冒汗，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反应。
在法律上，这是极其严重的违规行为！不管你外资的背景多深厚，不管你捐了多少个五千万，只要在司法拍卖中查实了串标、恶意串通竞价，那这次拍卖的结果就是无效的！
闻笙太自信了。她以为把资金洗到了境外，弄出十几个互不相干的壳子，咱们地方警察就查不到境外的信托底层架构。可她偏偏遇上了江如雪这个较真的顶尖黑客，硬生生把她藏在海底的尾巴给拽了出来。
“红袖！”我转头大喊，“立刻起草公函，把这些证据材料打包！以资本溯源专项办公室的名义，正式向法院执行局和省工商局提请——冻结清河港股权过户程序，申请撤销本次拍卖结果！”
“好嘞！”苏红袖的声音里也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痛快，立刻埋头开始敲击键盘。
“陆明，你亲自开车，把公函和证据硬盘送到法院执行局局长办公室。告诉他们，证据确凿，咱们溯源办盯死这笔账了，谁敢签字过户，咱们就查谁！”
“明白！交给我！”陆明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老周站在我旁边，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三天的恶气：“林队，这招釜底抽薪，绝了。这就等于在他们刚摆好的豪华宴席上，直接泼了一盆大粪。我倒要看看，那个白衣骑士这回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几个小时后。
省城的风向，变了。
法院执行局在看到我们提供的详实证据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依法下达了中止清河港股权过户的裁定书。因为这是硬邦邦的法律红线，就算邵峰想护着，他也绝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为了一个涉嫌串标的外资去违抗司法程序。
下午五点，本地的财经版块和各大新闻媒体，就像是炸了锅一样。
前几天还在铺天盖地报道“天衡资本重金盘活闲置资产”、“白衣骑士拯救地方经济”的媒体，瞬间调转了枪口。
《突发！清河港股权拍卖涉嫌重大违规，已被紧急叫停！》
《外资巨头天衡资本陷‘串标’丑闻，百亿投资或现变数？》
《资本溯源办亮剑！雷霆出击叫停违规过户！》
各种标题铺天盖地。天衡资本那层刚刚镀上去、闪闪发光的“大善人”金身，被咱们这一闷棍，直接敲出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我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老周刚泡好的浓茶，看着网页上不断刷新的新闻，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顺畅了不少。
你不是喜欢玩阳谋吗？你不是喜欢利用规则吗？
好啊，那我就用你最喜欢的规则，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给老子吐出来。清河港只是个开始，接下来那十七家公司，我会一家一家地核查，只要有一点瑕疵，我就让你们在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把那摞厚厚的原始档案染成了一片金黄。
就在这个时候，我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本地号码。
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进来的电话，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我冲老周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按下了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没有急躁，没有气急败坏。
随后，闻笙那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语气依旧像那天在酒会上一样，轻柔、得体，甚至还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笑意。
“林主任，还在加班呢？”
“托闻总的福。”我看着窗外的落日，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天衡的盘子太大，底下的人干活毛手毛脚的，留了点线头。我这个当警察的，只能辛苦点，帮你们把这些违法的线头给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像是真的在跟我闲聊。
“清河港是个好港口，我本来还打算下周亲自去剪彩的。没想到，林主任出手，果然不打招呼啊。这一记闷棍，打得我们天衡的法务部到现在还在开会检讨。”
“规矩就是规矩。”我冷冷地说，“谁在咱们的地盘上坏了规矩，我就砸谁的饭碗。打招呼？那是跟朋友讲的礼数。”
“林主任说得对，规矩确实很重要。”
闻笙的声音在电话里稍微停顿了一秒钟。
就是这一秒钟的停顿，让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当她再次开口时，那层温和的伪装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那我，也不打了。”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我收起手机，目光凝重。
老周走过来，眉头深锁：“林队，这娘们什么意思？她不打招呼，是想干什么？”
“清河港的股权被冻结，打乱了他们全盘洗白的计划。这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打了天衡的脸。沈云峰那种人，绝对咽不下这口气。”我站起身，把那张新闻网页关掉。
“她这是在下战书。真正的肉搏战，要开始了。”
果不其然，闻笙的反击，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进省厅大楼，就感觉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几个平时见面都会热情打招呼的同事，今天看到我，眼神都有些躲闪，行色匆匆地走开了。
等我推开溯源办的门，发现韩专员竟然坐在我的办公椅上。他脸色铁青，面前摆着一份盖着省纪委大印的文件。老周、红袖和如雪都站在一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韩老，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我心里一沉，走上前问道。
韩专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那份文件推到了我面前。
“林远，你这次惹大麻烦了。”
我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呼吸瞬间滞住了。
这是一份停职审查通知书。被停职审查的对象，不是我，而是老周！
“这上面写着什么狗屁东西？！”我指着文件，声音陡然拔高。
通知书上赫然写着，接到实名举报，省厅积案清查组高级侦查员周振山，在十年前办理江州港系列走私案期间，涉嫌收受走私分子贿赂、包庇犯罪嫌疑人，并附有当年几笔不明资金转入其远房亲戚账户的“铁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一把将文件摔在桌子上，气得浑身发抖，“十年前老周在江州港差点连命都没了！陈宏达那种人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他去收走私分子的钱？韩老，这摆明了是天衡资本在背后搞鬼！他们查不到咱们现在的把柄，就去翻十年前的烂账，伪造证据来整人！”
“我知道！”韩专员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我还大，“难道我不知道周振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胸前那枚一等功的章，还是我亲自向厅里报上去的！”
韩老站起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可是林远，举报材料是直接寄到省纪委的，里面的转账记录、银行流水，每一笔都做得有模有样！哪怕咱们都知道这是人造的伪证，但在程序上，纪委必须启动调查。在调查清楚之前，周振山必须停职，接受隔离审查！”
我转过头，看向老周。
老周今天没穿警服，他已经把配枪和警官证都放在了桌子上。这个硬汉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林队，别为难韩老了。”老周冲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纪委的同志已经在外面等我了。这帮孙子，手段确实脏。他们这是想砍了你的左膀右臂啊。”
“周哥……”我感觉喉咙里像塞了块破布。
昨天我刚打了他们一闷棍，今天他们就直接拔刀，把老周给架到了火上烤。这就是闻笙说的“不打招呼”。
她不跟我讲什么调查取证，她直接用最卑劣的手段，从我身边最亲近的兄弟下手。如果老周被查出问题，不仅他这一辈子的清誉毁了，连带着咱们刚刚打赢的这场扫黑战的合法性，都会受到严重的质疑。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进去待几天就当放假了。”老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了声音，“林远，别乱了阵脚。他们越急着咬人，说明咱们打得越疼。你记住，不管外面刮什么风，溯源办的这杆旗，你得给我扛住了。一定要把沈云峰那个王八蛋的老底，给我掀出来！”
说完，老周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几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工作人员走上前，一左一右地将他带走了。
我死死捏着拳头，看着老周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闻笙，沈云峰。
你们拿我身边的人开刀，就是在逼我把桌子彻底掀了。
既然规矩护不住我兄弟的清白，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死在这场没有底线的肉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