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黑专案组正式解散的那天,省厅下发了最后的人事调动文件。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韩专员就单独找我谈过话。案子办得漂亮,省里的大领导亲自点了我的名,要在省公安厅给我加担子。原本定下来的是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的位置。
那是多少人熬白了头都爬不上去的青云路。只要点个头,从今往后,我林远就是坐在宽敞明亮的独立办公室里,喝着茶水听汇报的高级警官了。
可我交上去的,却是一份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申请书。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韩专员看着那份申请,眉头拧成了一个大大的疙瘩,杯子里的枸杞水端在手里半天都没喝进去。
“林远,你是不是这两年在一线熬傻了?”韩老把申请书拍在桌子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放着副总队长的位子不要,你要去搞个什么‘资本溯源专项办公室’?这不仅是个连编制都没完全落实的新部门,级别甚至还不如你现在高。这就等于让你回省城,从光杆司令重新开始干!你图什么?”
我站在办公桌前,站得很直。
“韩老,陆先生这个案子,咱们虽然打赢了,但我心里踏实不下来。”我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咱们这几年,端了陈宏达,抓了白敬庭,毙了陆先生。可说到底,他们都只是那个代号‘风筝’的海外母账户伸进国内的触手。”
我上前一步,双手撑着桌面。
“那台吸血机器的核心套路是什么?投资,保护,收割。只要这套逻辑还在,只要那些藏在海外的黑金还能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渗透进来,今天抓了一个陆先生,明天就会冒出个赵先生、李先生。”
我直视着韩专员的眼睛,没有退缩:“刑侦总队不缺我一个能破案的副总队长,但咱们省厅,太缺一个专门死死咬住这些黑恶资本不松口的钉子了。我申请成立这个‘溯源办’,就是要专门盯住这帮披着合法外衣的隐形鳄鱼。”
韩专员沉默了。他看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份动容和赞许。
挂职期满,离开清岭市的前一晚。
我没有去参加局里那些热闹的欢送会,一个人拎着两罐啤酒,开着车去了海边。
冬夜的清岭海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着防波堤,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远处,是这座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
这三年,在这座城市里,我流过血,中过枪,送走过老战友,也见证了无数个家庭在绝望中重获新生。
我拉开易拉罐的拉环,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一个人躲在这儿吹冷风,也不怕灌一肚子气。”
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老周裹着那件旧得有些发亮的军大衣,手里也拎着几瓶酒,慢悠悠地走到我旁边,一屁股在防波堤上坐了下来。
“周哥。”我笑了笑,和他碰了一下易拉罐。
老周喝了一口酒,转头看着我,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听韩老说,你把副总队长的位子给推了?”老周砸吧了一下嘴,语气里倒没有多少惊讶,似乎早就猜到了我会这么干。
“推了。”我看着远处闪烁的灯塔,心里特别平静,“韩老问我图什么。其实我没敢跟他说实话。我怕说出来,他觉得我这人太矫情。”
“跟我说说。”老周点上了一根烟。
我深吸了一口气,望着脚下这片咱们拼了命换回来的土地。
“这三年,咱们见过了太多烂在泥里、连喊冤都没地方喊的老百姓。那个被高利贷逼得跳楼的老大爷,那个为了不让学生挨打被打断腿的老师……”
我的声音在海风中有些发哑。
“周哥,位子越高,离这些人就越远。坐在大办公室里,看到的全是冷冰冰的数据和结案报告。我怕我坐上那个位置久了,就闻不到街上的烟火气了,也听不到那些被欺负的人在哭。”
我转过头,看着老周。
“我这辈子要盯的,恰恰是最低处那些被欺负的人。我要在那些黑资本伸手去掐老百姓脖子之前,先把他们的爪子给剁了。‘溯源办’虽然级别不高,是个苦差事,但它能让我脚踏实地踩在泥里。这就够了。”
老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身子都晃了一下。
“好小子。没忘了咱们穿这身衣服的初心。”
老周把手里的烟头弹进海里,然后从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份红头文件,在手里扬了扬。
“本来我还愁,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没人陪我喝酒。现在看来,咱俩这孽缘,还得接着往下续啊。”
我愣了一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文件。借着微弱的路灯光,我清楚地看到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调令。老周被正式调入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担任悬案、积案清查组的高级侦查员。
“周哥,你……”我惊喜地看着他。以老周的资历和这次的一等功,他完全可以在清岭市局安安稳稳地当个副局长,舒舒服服地等退休。
老周站起身,迎着海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
“这几年在底下憋屈坏了,身子骨都生锈了。你小子都不怕苦,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怕了?”老周看着我,眼底透着一股老辣的锋芒,“那个‘风筝’不是还在海外飘着吗?他当年在咱们省造的孽,肯定不止咱们查出来的这些。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命案,我来给它们翻底。”
老周冲我伸出拳头。
“林远,到了省城,咱们兄弟分工合作。你盯钱,我盯命。只要是那帮孙子造的孽,咱们一笔一笔地跟他们算清楚!”
我鼻子一酸,毫不犹豫地伸出拳头,和他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一言为定!”
半个月后。省城,公安厅后院一栋略显陈旧的三层小红楼里。
这里原本是档案科的旧库房,现在被腾出来,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铜牌:“资本溯源专项办公室”。
因为名字太长,局里的人私下里都管我们叫“溯源办”。
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挺旺。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文件和电脑线缆。
我本以为来省城上任,就是个光杆司令。可推开门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红袖正踩着凳子,费力地往墙上挂白板;江如雪则蹲在机柜后面,满头大汗地接驳着内网服务器的网线。
“你们俩怎么来了?”我惊讶地看着她们,“红袖,省厅情报中心不是指名要调你去当副主任吗?如雪,网监大队那边可是给你留了高级技术专员的位子啊。”
苏红袖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推了推眼镜,白了我一眼。
“林远,你这人就是太没良心。在清岭把我们使唤顺手了,拍拍屁股就想一个人跑来省城充大侠?情报中心每天就是写写报告,无聊透顶,哪有跟着你在一线抓狐狸刺激。”
江如雪从机柜后面探出半个沾了灰的脑袋,咧嘴笑了笑。
“林队,我爸的仇虽然报了一半,但那个‘风筝’一天不落地,我这敲键盘的手就一天闲不下来。咱们这个‘溯源办’可是专门盯黑钱的,没了我这个顶级黑客,你连人家账户的防火墙都摸不到。”
我看着这两个跟着我出生入死、大好前程都不要偏要来这清水衙门受苦的丫头,心里热乎乎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行。”我搓了搓手,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既然人都齐了,那咱们就把这台新机器给转起来!”
溯源办成立后的第一周,主要任务是理顺工作机制。因为我们这个部门的特殊性,省厅赋予了我们极高的查阅权限,可以直接调取全省范围内的工商、税务和异常大额资金流向数据。
正式上任的第三天,我签发了溯源办的第一份官方文件。
文件内容看起来毫不起眼。按照大案收官的法定程序,我们需要对过去几年里办理的几个要案——包括江州港卫天成的走私集团、白敬庭、严老的贪腐网络、陈宏达的地下钱庄,以及刚刚落幕的陆先生犯罪帝国——进行最后一次资产去向复核。
这些人在被定罪后,他们名下的正规房产、冻结的公司股权、豪车以及合法账户里的资金,都已经被法院依法拍卖和变现。一部分用于赔偿受害者,剩下的全部上缴国库。
“这就是走个过场。”
我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苏红袖,“按照规矩,这些拍卖资金最后进入国库的流水,需要咱们确认一下,形成闭环卷宗归档。办完这个,咱们晚上去老周那儿蹭顿饭,庆祝咱们溯源办正式开张。”
苏红袖接过文件,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些都是法院公开拍卖的账目,半天就能核对完。晚上让周哥多准备点下酒菜。”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份我原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的例行文件,却成了揭开另一张恐怖大网的导火索。
下午四点多,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擦黑了。
我正在翻看近期全省的外资注册目录,试图在里面寻找可能存在的异常资金。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苏红袖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拍卖资产流水单。她平时总是温和淡定的脸上,此刻却白得像一张纸,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惊。
“怎么了红袖?”我放下手里的笔,心里咯噔一下。
“林远,出事了。”苏红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把那叠单子重重地拍在我的桌子上。
“你让我核对那些法院拍卖的资产去向。我查了,拍卖的程序完全合法,资金也确实打进了指定的账户。但是,我顺着那些买家的信息往下查了一层,发现了一个特别诡异的情况。”
她指着单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买受人公司名称。
“卫天成在江州港的那几个物流仓储公司,被一家外地注册的农产品贸易公司拍走了。”
“严老当年收藏的那些古董字画,被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打包买下了。”
“陈宏达名下那几栋市中心用来做抵押的写字楼,被一家不知名的物业管理公司接手。”
“还有陆先生在平川留下的那个最大的制药厂空壳,被一家刚注册不久的生物科技公司低价竞拍拿到了手。”
我皱起眉头,看着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企业名称:“这有什么问题吗?法院公开拍卖,谁出价高谁得,买家本来就是五花八门的。”
“表面上看,确实是五花八门,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工商信息上的交叉。”
苏红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正在电脑前疯狂敲击键盘的江如雪。
“可是,我让如雪黑进了这些公司的财务底层数据。林远,你猜怎么着?”
江如雪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脸色同样难看。
“林队,这四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公司,在参加法院竞拍的前四十八小时内,都收到了一笔通过地下钱庄洗白的大额转账。这笔钱,正是用来支付拍卖款的。”
江如雪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顺着这条资金线逆向追踪,剥了整整十层马甲。最后发现,给他们打钱的,是同一个离岸账户。而这四家公司,在拍下这些资产后,又在暗中签署了代持协议。”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猛地站起身来。
“你的意思是,买下卫天成、严老、陈宏达和陆先生尸体上这些碎肉的,其实是同一个人?!”
“对。”苏红袖点了点头,指着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这四家小公司,全都是白手套。这四块被咱们打散的黑恶资本版图,正在被一股神秘的力量,以绝对合法的手段,悄无声息地重新拼图、缝合!”
我一把抓起那份报告,死死盯着最后一页那个通过穿透追踪找出来的、真正的幕后控股集团的名字。
“长衡医疗科技投资集团。”
这是一家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公司,名字听起来干净、高大上,透着一股救死扶伤的科技感。
但我太清楚了,这是“风筝”的又一次借尸还魂。
他根本没有放弃这片土地。当我们在明面上狂欢,庆祝扫黑胜利,庆祝陆先生等人伏法的时候,他早就通过合法的拍卖途径,名正言顺地把手伸了回来,低价吃下了咱们刚刚打掉的命脉资产。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我咬着牙,冷笑了一声。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和那把刻着编号的黄铜钥匙,再次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沈云峰,你果然没死,你这是在国内留了多大的一盘棋啊。
我把那份报告攥在手里,转身走向衣架,抓起外套。
“如雪,立刻全面布控这家‘长衡医疗科技投资集团’的所有公开数据。红袖,你现在就去找老周。”
我一边穿外套,一边往门外走。
“告诉老周,饭吃不成了。咱们盯的钱,和那些还没查清的命案,大概率要在同一张网里汇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