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拿着那份关于“长衡医疗科技投资集团”的初步报告,急匆匆地摔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漏气声。
我站在办公桌前,盯着桌面上被翻得有些凌乱的文件,只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咱们拼了三年,死了那么多线人,好不容易把陆先生的资产打散、清算、拍卖,以为这就叫连根拔起。结果呢?人家转手就披上了一层合法的外衣,通过公开拍卖,堂而皇之地把这些带血的“优质资产”又买了回去。
左手倒右手,不但把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底子全洗干净了,还彻底套上了一层国家法律认可的保护壳。
这手段,太绝,也太毒了。
我伸手用力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这省城的风,似乎比清岭市的还要冷上几分。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沉重且略带拖沓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老周裹着那件标志性的旧军大衣,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了,眼底熬出了浓重的红血丝,手里却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红袖说你找我?”老周进门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拉开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把那个档案袋扔在桌上,“正好,就算你不叫我,我也得来找你。饭先别急着吃,你先看看这个。”
我愣了一下。老周调到省厅后,接手的是悬案积案清查组,这几天一直扎在省厅地下二层的旧档案室里,怎么突然跑来找我了?
“这是什么?”我没急着打开,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还记得前几天,你在清岭市局那块白板上,钉在最中间的那张空白卡片吗?”老周从大衣兜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烦躁地嚼着烟嘴。
我心里猛地一动。
清岭第一夜,那个打来匿名报警电话、只说了一句“三点以后,是另一个人当家的”,却把我们引向夜枭和陆先生的神秘人。
“如雪不是说,那个号码是一次性的虚拟号,当年用完就销毁了,线索早就断了吗?”我看着老周,眉头紧锁。
“断了?”老周冷笑了一声,把嘴里嚼得烂糟糟的香烟吐在垃圾桶里,“老子干了半辈子刑警,在我的字典里,就不知道什么叫真断了。网络上的痕迹能抹掉,可那张SIm卡,它总得有个物理实体吧?总得有人掏钱买吧?”
老周坐直了身子,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里透着一股老猎犬咬住猎物死不松口的狠劲。
“这两天,我带着清查组里新来的两个技术员,什么也没干。我给他们买了两条红牛,把省通信运营商三年前的基站底层日志,全都给调了出来。几千万条数据啊,咱们就靠人工加土办法,一条一条地往外抠。”
我听得有些动容。基站底层的原始日志,那是一堆毫无规律的代码海。要在三年前的数据海里捞出一根针,这工作量简直让人头皮发麻。江如雪习惯用高端黑客技术去追踪活的节点,而老周这种老派刑警,用的却是最笨、也最费心血的死磕办法。
“查到了?”我紧盯着老周的眼睛。
“查到了。”老周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档案袋,“那个报警号码,确实是一张不记名的黑卡。但它不是单独卖出去的。当年在清岭市南城的一个电子批发市场里,同批次的一共二十张卡,被一家名叫‘鑫瑞商贸’的空壳公司,一次性买走了。”
“空壳公司?”我迅速反应过来,“法人是谁?往下查了吗?”
“查了。这就叫拔出萝卜带出泥。”
老周自己动手,拆开那个档案袋,抽出几张打印好的股权穿透结构图,一张一张地拍在我的面前。
“鑫瑞商贸的法人是个乡下老头,身份证是买来的。咱们顺着鑫瑞商贸的注册资金往上翻,查到了它的母公司‘汇通投资’;再往上翻一层,查到了一家海外注册的离岸咨询公司。”
老周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地划过,最后,停在了那张穿透图的最顶端。
“翻了整整三层皮。林主任,你猜猜,这家空壳公司背后的真正大股东,是谁?”
老周很少叫我“林主任”,除非案子到了最严肃、最让人难以置信的关头。
我低头看向那张纸。
当看清图表最顶端那个被加粗的机构名称时,我感觉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一样,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瀚海文化发展基金会!
许万昌!
那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当初靠着江如雪熬红了眼睛才拔出来的、专门替陆先生洗白黑金洗了二十年的那个终极白手套!那颗埋得最深的钉子!
“这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办公桌边缘,隐隐作痛。
老周靠在椅背上,声音发干,透着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无力感:“林主任,没什么不可能的。证据白纸黑字摆在这儿。当年给你打那个匿名电话、把你引向陆先生的,不是什么良心发现的马仔,也不是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老周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陆先生自己的钱袋子。”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死死盯着纸上“瀚海文化发展基金会”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许万昌名下的空壳公司买了这批卡,那打报警电话的人,绝对是许万昌或者他授意的人。
可是,许万昌是陆先生的钱袋子啊!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陆先生这二十年赚的每一分黑钱,都是通过许万昌的手洗出去的。许万昌为什么要大半夜给警方打电话,把火引到夜枭,引到陈宏达,最后一把火烧死陆先生,也烧死他自己?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除非……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迅速成型。就像是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这三年笼罩在我头顶的所有迷雾。
我抬起头,看着老周,声音因为过度干涩而变得有些沙哑。
“周哥,你说错了。”
我伸出手指,用力点在那个基金会的名字上。
“当年打那个电话的,不是陆先生自己。是他钱袋子的主人。”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你是说……那个代号omEGA的海外账户?那个‘风筝’?!”
“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咱们一直以为,陆先生和许万昌是平起平坐的合作关系。但实际上,咱们查到底才发现,他们都只是‘风筝’手里的工具。许万昌这个文化基金会,根本不听陆先生的,它只听那个海外母账户的指令。”
我绕过办公桌,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写下“风筝”两个字。
“三年前,陆先生在咱们省的摊子铺得太大了。陈宏达搞走私,白敬庭搞贪腐,甚至还牵扯到了齐振国。这种无底线的扩张,虽然给‘风筝’带来了巨额的利润,但也让陆先生变得越来越不可控,越来越容易暴露。”
我转过身,看着满脸骇然的老周。
“对于‘风筝’来说,陆先生这条触手,已经开始腐烂了。如果任由他烂下去,早晚会牵连到海外的母体。所以,‘风筝’决定壮士断腕。”
老周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风筝’故意动用许万昌那边的隐秘渠道,给咱们打了那个报警电话?他这是在借刀杀人?!”
“不仅是借刀杀人。”我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是把咱们当成了最好用的手术刀。”
我回想起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每一次当我们陷入僵局,总会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线索冒出来;每一次当我们以为抓住了陆先生的把柄,总能顺利地顺藤摸瓜。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咱们运气好,也不是陆先生百密一疏。
而是有一双高高在上的眼睛,在海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精确地计算着咱们的每一步,用微不可察的动作,引导着咱们去切除那些他不想要的“不良资产”。
咱们拼了命地冲锋陷阵,流血牺牲,以为是在扫黑除恶,到头来,咱们只是帮这个资本怪物,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内部清洗!
“操!”
老周猛地一脚踹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当啷作响。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刑警,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这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畜生!他们把咱们警察当成什么了?免费的保洁员吗?!陆先生是他们养的狗,咬人了,他们就让咱们去打狗,打完狗,他们拍拍屁股接着换一条狗养?!”
“对,换一条更听话、披着合法外衣的狗。”
我走回桌前,拿起刚才苏红袖送进来的那份关于“长衡医疗科技投资集团”的报告,递给老周。
“周哥,你看看这个。这是我刚才让你带人去查的东西。”
老周强压着怒火,接过报告扫了几眼,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些不都是咱们刚刚依法查封拍卖掉的那些产业吗?这长衡集团是哪冒出来的?他们怎么敢全盘接手?”
“他们当然敢。”
我咬着牙,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就是‘风筝’的下一步棋。他借咱们的手,把陆先生那批沾满血腥、见不得光的烂资产全部打碎,让它们经过法院的法槌,变成了干干净净的拍卖品。然后,他再用海外的黑金,通过长衡医疗这个新注册的白手套,光明正大地把这些命脉资产全买了回去。”
我盯着老周,声音冷得像冰。
“旧的触手砍了,新的触手已经换上合法的外衣重新扎根了。现在,这些产业不再是黑社会控制的洗钱窝点,而是受法律保护的外商投资企业。咱们再想查他们,难如登天。”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暖气片的嘶嘶声仿佛变成了某种嘲弄的低语。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它没有感情,没有底线,它只认利益。它可以在你以为大获全胜的时候,轻描淡写地给你一个最响亮的耳光,告诉你:游戏,从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走到窗前,看着省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
回想起昨晚收到的那个神秘快递,那块定格在十点二十四分的老怀表,还有那封藏在相框夹层里的、我父亲的绝笔信。
沈云峰。我爸当年最好的兄弟。
他了解警察的办案思路,他熟悉体制内的运作规则。所以他能把这盘棋下得如此天衣无缝,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远。”老周走到我身后,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狠厉,“咱们现在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长衡医疗这帮孙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洗白上位?”
我转过身,看着老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胸口那团被耍弄的憋屈怒火,慢慢凝聚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他们以为把旧账平了,披上新马甲,咱们就拿他们没办法了。他们错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拿起那份关于长衡医疗的报告。
“我之所以不要副总队长的位子,偏要成立这个溯源办,就是为了对付他们这种合法的流氓。”
我看着老周,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周哥,既然打报警电话的那条线查清了,那咱们就从这个‘长衡医疗’开刀。他们既然想在省城扎根,那就要买地、招人、走账。”
“狐狸再怎么伪装,尾巴也是藏不住的。”
我把报告卷成一个筒,握在手里。
“他们买走的那些资产,表面上干净了,但运作这些资产的人,不可能全是从海外空降的。只要他们用本地人,只要他们跟本地的利益集团产生交集,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周哥,你那边旧案清查继续,咱们两头并进。我盯死长衡医疗的钱,你盯死跟这帮资产有关的命案旧账。”
老周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老子就是把这把骨头熬干了,也得把这帮孙子的真面目扒下来!”
就在这时,我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江如雪焦急的声音:“林队,你快来大排查指挥中心一趟。我们刚才布控长衡医疗的公开数据时,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什么事?”我皱起眉头。
江如雪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长衡医疗在竞拍拿下平川市那个制药厂的空壳后,并没有像正常的企业那样准备复工生产。他们在今天上午,突然向省国土局提交了一份申请,要求将制药厂地下的一大片闲置土地进行深度挖掘改造。”
“深度挖掘改造?”我愣了一下,“他们想干什么?”
“申请书上写的是建立地下恒温无菌仓。”江如雪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是林队,我查了当年那块地的地质勘探图。那个制药厂的地下,根本不适合建仓库。那里……连接着当年日军留下的一处防空洞废墟,地形特别复杂。”
防空洞废墟?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陆先生曾经在防空洞里建了对账中心,现在长衡医疗又盯上了另一个防空洞?
他们到底想从地下挖出什么东西?
“稳住,继续盯着他们的资金动向。我马上过来。”
我挂断电话,看着老周:“看来,新一轮的游戏,他们已经等不及要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