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继续。”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配上屏幕幽冷的背光，在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老周一眼扫见这四个字，脖子上的青筋瞬间就蹦了起来，他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这孙子是在挑衅！这纯粹就是躲在阴沟里恶心人！”
“他想玩，那咱们就陪他玩到底。”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摁灭，转头看向江如雪，“如雪，能锁定那个坐标的具体位置吗？”
江如雪十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盯着屏幕上的卫星地图放大再放大：“林队，信号源停留在市中心cbd商业广场的地下二层。那里是个大型的公众储物柜区，人流量特别大，而且地形复杂。”
“陆明，你立刻联系辖区派出所，让他们便衣出动，先去储物柜区把现场封锁起来，调取所有进出口的监控。”我迅速下达指令，“记住，让兄弟们千万别乱动储物柜里的东西，排爆组不到场，谁也不许靠近。”
陆明领命，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就往外跑。
老周抹了一把脸，瞪着眼看我：“林队，那咱们现在不赶紧过去盯着？”
“不过去。”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眼神出奇的平静。
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确实闪过冲到商业广场把那个发短信的王八蛋揪出来的冲动。但我很快压住了这股火。沈云峰既然敢发这四个字，就说明他早就把后路算得清清楚楚。那个储物柜里放着的，最多也就是一部设定了定时发送的二手旧手机，甚至可能还绑着别的陷阱。
他这个时候发信息，就是想看我气急败坏、方寸大乱，想用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把我牵扯进他的节奏里。
“周哥，这帮玩弄人心的高手，最怕的不是咱们拔枪，而是咱们不按他的套路出牌。”我指了指办公桌上最后那一摞厚厚的红色文件，“他们想拉咱们进新局，可以。但在这之前，咱们手头上还有一件比天还大的正经事没办完。”
老周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那摞盖着市局、检察院和法院三家大红公章的文书，眼里的急躁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肃穆。
死者得了公道，凶手伏了法，赃款也退了。可是，那些在过去二十年里，被陆先生那张黑网狠狠泼过脏水的活人，还有那些背着污名死去的冤魂，他们残破的名誉，还没有被洗清。
陆先生那帮人做局，向来是杀人还要诛心。
他们不仅要你的命，还要你的名。一个正直的举报人，如果在半路上被伪造成车祸，他们一定会在这人的后备箱里塞满现金，或者在他的血液里注射酒精，硬生生把一个英雄，污蔑成“携款潜逃”或者是“醉酒飙车”的烂人。
他们太懂老百姓的心理了。只要把死者的名声搞臭，家属就没有底气去闹，社会上的人也会戳着脊梁骨骂一句“死得活该”。
这就是那层“干净皮”下，最恶毒的手段。
今天，我要带着专项组，把这些被他们颠倒的黑白，清清楚楚地翻过来。
上午十点，我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常服警服，和老周一起，带着那摞沉甸甸的《案件情况澄清与正名通知书》，驱车驶出了市局大院。
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清岭市东郊的一片破旧老家属楼。
顺着昏暗狭窄的楼梯爬到四楼，楼道里堆满了捡来的废纸壳和空塑料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敲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头发全白了，像一蓬枯草，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她叫张桂芬。
五年前，她的儿子宋建华是市里一家大型国企的财务科长。因为发现了企业改制中，陆先生的“白手套”公司伙同高管侵吞国有资产的暗账，宋建华死活不肯签字盖章。结果没过一个星期，宋建华就在回家的路上，被人从立交桥上推了下去。
案发后，那帮人不仅买通了现场，还在宋建华的办公室里伪造了大量的欠条和收据。甚至在网上雇水军造谣，说宋建华作风不端，在外边养女人欠了巨额高利贷，最后畏罪跳桥自杀。
一夜之间，这个原本让人羡慕的家庭，天塌了。
单位开除了宋建华的党籍，亲戚朋友躲他们像躲瘟疫，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张桂芬的老伴受不了这个刺激，没熬过那个冬天就心梗走了。剩下张桂芬一个人，为了给儿子还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欠款”，为了养活刚上小学的孙子，硬是咬着牙，起早贪黑地在大街上捡破烂。
她逢人就说“我儿子不是那种人”，可迎来的，只有别人冷冰冰的白眼和嘲笑。
“你们找谁啊？”张大妈眯着眼睛，防备地看着我和老周身上的警服。这几年，她怕极了穿制服的人，因为以前每次来人，都是来催债或者警告她不要再“讹钱闹事”的。
“张大妈，我们是市局跨市专项组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一些，双手将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书递了过去，“我们来，是给海波正名的。”
听到“海波”两个字，张大妈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本来拿着的半个空矿泉水瓶“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
老人家识字不多，但她认得上面那几行加粗的大黑字：
“经查明，宋建华同志生前未有任何贪污挪用及作风违纪行为。其坠桥一案实为黑恶势力蓄意谋杀。宋建华同志系因坚持原则、保护国有资产而遇害……”
张大妈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子定定地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她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身子一软，顺着门框就要往下瘫。
我和老周赶紧一步上前，死死架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进了屋里。
屋子很小，陈设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正中央，靠墙放着一张缺了角的旧桌子，上面供着宋建华的黑白遗像。照片里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笑得温和又儒雅。
张大妈挣脱了我们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供桌前。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去烧香，而是双手捧着那份正名的文书，高高地举过头顶，对着儿子的遗像，泣不成声。
“海波啊……儿啊……”
老人家的哭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人的五脏六腑。
“你睁开眼看看啊！警察同志把公文送来了！你不是贪污犯，你没去赌钱，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孩子啊！”
她哭得喘不上气来，枯瘦的手指用力抚摸着相框的边缘，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按了红印的文书上。
“这五年，街坊邻居戳咱家的脊梁骨，亲戚不跟咱走动，你儿子在学校被人家指着鼻子骂是贪污犯的种……妈心里苦啊，可妈不敢死，妈得活着等你沉冤昭雪的这一天啊……”
张大妈突然转过身，膝盖一弯，就要冲着我和老周跪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人的手肘，硬是把她扶了起来。
“大妈，您使不得！”我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沙哑，“是我们要给您说声对不起。案子压了五年，让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声对不起，来得太迟了。”
张大妈拼命摇着头，反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她转头重新看向儿子的遗像，眼泪横流，但那原本被生活压弯的脊背，却在这一刻一点点挺直了。
“儿啊，你听见了吗？”老母亲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相框喊出了一句让我铭记一生的话。
“妈替你把脸，讨回来了！”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这五年来刻进骨子里的卑微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母亲替儿子洗清冤屈后，堂堂正正的尊严。
我和老周站在供桌前，默默地脱下了头上的警帽。
我们立正姿势，冲着遗像，冲着这位满头白发的老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张桂芬大妈家里出来，走在冬日的阳光下，我感觉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浊气，终于彻底吐了出去。
这一天，我们开着车，走遍了清岭市的大街小巷。
一份份正名文书，交到了那些被扣上“讹钱闹事”罪名赶尽逼绝的家属手里；交到了那些因为说真话被诬陷成“精神病”的举报人手里。
那些曾经被黑网泼在他们身上的脏水，终于在阳光下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当看着那些家属从起初的难以置信，到捧着文书嚎啕大哭，再到最后昂首挺胸地走出家门，我知道，这场扫黑战，咱们算是真正地打赢了。
咱们不仅扫除了黑暗里的老鼠，更把老百姓被踩在脚底下的尊严，给捡了回来，拍干净灰土，重新交还给了他们。
傍晚时分，我和老周回到了市局。
刚推开跨市专项组指挥中心的大门，陆明就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林哥，去商业广场封锁储物柜的兄弟们回来了。”陆明脸色凝重，将证物袋递给我。
“储物柜里是什么？”我接过证物袋，看了一眼。
袋子里没有炸弹，没有复杂的机关，只有一部非常廉价的黑色直板按键手机。也就是那种道上俗称的“抛弃机”，不用实名登记，用完就扔。
“排爆组用仪器测过了，安全。手机里除了发给你的那条‘游戏继续’的短信之外，通话记录和联系人全被清空了。”陆明解释道。
“监控查了吗？是谁放进去的？”老周凑过来问。
“查了。”陆明叹了口气，“商业广场地下二层昨天刚好有几个探头检修，盲区太多。只拍到一个穿着美团外卖衣服、戴着头盔的人，把东西塞进去就走了。根据体貌特征和骑行路线，没法锁定身份，车牌也是套牌的。这帮人反侦察意识太强了。”
我拿着那个证物袋，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如雪，这部手机的技术分析，有结果吗？”我转头问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江如雪。
江如雪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神色十分严峻。
“林队，这部手机的硬件是被特殊改装过的。它发送那条短信的时候，用的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和跳板的虚拟网络节点。我顺着节点往上查，发现……”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发现这个虚拟节点的底层架构，和那个代号omEGA-001的海外母账户，使用的是同一套加密算法。不仅如此……”
江如雪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大屏幕上弹出了一段极其复杂的代码波纹。
“我在试图破解这套加密算法的时候，对方在代码的最底层，给我，或者说是给咱们整个专项组，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猛地站起身。
江如雪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透着一股让人发寒的凉意。
“他们说：‘很精彩的扫尾工作。但是，你们以为撕掉的，是我的全部吗？’”
机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周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压着火气骂了一句：“这他妈还有完没完了？这帮藏在海外的吸血鬼，到底想干什么？！”
我盯着大屏幕上那句狂妄的留言，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
沈云峰，这个昔日和我父亲称兄道弟的男人，这个假死隐遁、化身“风筝”的幕后黑手，他在看了我们雷霆万钧的清算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抛出了更狂妄的挑衅。
“很精彩的扫尾工作……”我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突然，我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
我猛地拉开抽屉，翻出昨晚连夜整理的我爸那几本旧工作日记。
“风筝”在这时候挑衅，绝不是吃饱了撑的。他是在掩盖什么！
陆先生的黑恶网络虽然被咱们连根拔起，但那只是一条明面上的利益输送链。沈云峰既然能在二十年前就布局假死，甚至反向控制我爸的名誉，他在国内，绝对不可能只有陆先生这一条线！
“林队，你找什么呢？”陆明看我疯狂地翻找着资料，赶紧过来帮忙。
“找盲区。”我头也不抬，语速飞快，“陆先生这二十年来，垄断了娱乐、港口物流、地下钱庄。但他有一个领域，从来没有碰过，甚至刻意避开了。”
“哪个领域？”老周愣住了。
“医疗和医药研发。”苏红袖反应极快，推了推眼镜，一语道破，“咱们查阅了夜枭和江州港所有的产业结构，这可是最暴利的行业之一，但陆先生的资产版图里，一家医院、一家药企都没有。”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们。
“这不符合资本嗜血的本性。唯一的解释是，这块肥肉，早就被沈云峰交给了另外一个‘代理人’，或者说，被一条比陆先生藏得更深的暗线掌控着。那是连陆先生都不准染指的禁区。”
我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那部按键手机。
“游戏确实还在继续。沈云峰以为他用一个破手机就能把我引到海外去跟他斗，他打错算盘了。既然他不想让咱们查，那咱们就把他留在国内的另一条腿，也给他硬生生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