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清岭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前的广场上,欢呼声、哭喊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而我站在人群的边缘,听着苏红袖压低了嗓音说出的那句话,整个人就像是被瞬间扔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冷到了脚底。
“收款人,是你父亲,顾长风。”
漫天飞雪中,我死死盯着苏红袖那张苍白不安的脸,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二十年前,那笔巨额的海外黑金,最后竟然落到了我爸的户头里?
那个一辈子清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警服、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的顾长风,是个收黑钱的黑警?
“不可能。”
我咬着牙,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心里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把那枚从湄谷带回来的老警徽攥得死紧。
“林远,我也不信……”苏红袖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但那条资金链的底层代码就是这么显示的。对方是故意把这条线索留给我们的。”
“这就是‘风筝’的诛心之计。”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看着还在欢庆胜利的老百姓,转头对苏红袖下达了死命令:“红袖,这份文件立刻封存,设置最高权限密码。除了你和我,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老周和陆明。”
“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眼神冷硬,“陆先生刚倒台,保护伞刚拔干净,现在正是大局初定的关键时候。‘风筝’就是想拿我爸的事做文章,想让我发疯,想从内部瓦解咱们。我绝不会让他如愿。”
我把那份绝密文件袋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疼。但我必须忍着。我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天大的事,我也得先把它咽进肚子里。
时间,在忙碌和喧嚣中过得飞快。
一审宣判生效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扫尾工作。冻结资产、移交案卷、配合各地纪委深挖余毒。整整一个月,咱们跨市专项组忙得连轴转,几乎没人睡过一个整觉。
直到临近年关,这场席卷了数座城市的大风暴,才终于彻底平息下来。
那天傍晚,我给专项组的人放了半天假,自己换上了一身便装,开着那辆破越野车,带上陆明,去了一趟平川市。
我想去看看,咱们拼了命打下来的这片天,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平川市的南城夜市,以前是“夜枭”娱乐产业的后花园。那时候,这条街上乌烟瘴气,纹着花臂的小混混挨家挨户地收“管理费”,稍有不从,就是砸摊子、打断腿。老百姓走在这条街上,都得低着头绕道走。
但今晚,夜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烤肉的孜然味、麻辣烫的香气混在热气腾腾的白雾里,直往人鼻子里钻。街边摆满了大排档,啤酒瓶碰得叮当响,大人们高声划拳,小孩子们在摊位间追逐打闹。
我和陆明找了个街角的烧烤摊坐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系着油乎乎的围裙,满脸是笑地端上来一大盘烤串。
“两位老板,多给你们加了两串羊腰子,算我请的!”大叔豪爽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老板,今天生意不错啊?”陆明顺手起开两瓶啤酒,笑着搭话。
“何止是不错,简直是这两年最好的一段日子!”大叔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痛快,“你们不知道,以前这街上有群活阎王,每个月硬生生抽走我们三成利润,说是保护费。大家伙儿是敢怒不敢言。前阵子,听说那帮人的大老板被抓了,底下那些小流氓一夜之间全跑没影了!”
大叔直起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满街的烟火气:“现在好啊,没人来收黑钱,也没人来掀桌子了。这街上的空气,闻着都觉得干净。”
我端起纸杯里的啤酒,仰起头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滑进胃里,带起一阵舒坦。
“是啊,干净了。”我看着大叔忙碌的背影,转头对陆明笑了笑。
第二天,我又一个人去了一趟江州市。
江州港的码头上,海风带着咸湿的腥味吹过来。一艘艘巨大的远洋货轮正在排队靠岸,龙门吊发出沉闷的机械轰鸣声,集装箱起起落落,一片繁忙景象。
老周站在码头的防波堤上,正抽着烟。他今天也没穿警服,穿着件厚厚的旧棉袄,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出神。
“怎么一个人跑这儿吹风来了?”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立。
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指了指前面忙碌的港口。
“林市长,你看看。这才是江州港该有的样子。”老周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感慨,“那些走私贩子盘踞在这里的时候,这底下藏了多少走私的黑货,淹死了多少无辜的冤魂。那些码头工人,干着最累的活,拿不到工钱,还动不动被他们那帮打手威胁。”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写满了释然。
“现在,那帮人全被连根拔了,走私的网全破了。这几天,我走访了几个以前被打压的物流公司,工人们的工资都结清了。以后,再也不会有那种凭空消失的命案了。”
他蹲下身,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轻轻放在防波堤的石柱上,那是他祭奠当年在临海牺牲的师父的习惯。
“林远,这三年,咱们没白熬。这几座城市,终于见到亮了。”
我看着老周鬓角新添的白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从清岭到平川,再到江州。
那些被黑恶笼罩多年的港口、街巷,终于第一次真正干净了下来。
走在回去的路上,路过清岭市的大学城。透过车窗,我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共享单车,在校园林荫道上说说笑笑。曾经那些藏在暗处、用“裸贷”和高利贷逼迫大学生跳楼的罪恶黑手,已经被连根斩断。
我深吸了一口车窗外透进来的冷空气,只觉得肩上那副压了三年的、沉甸甸的重担,终于一点一点地轻了下来。
这一座座重获黎明的城市,就是咱们警察用命换来的最好答卷。
可是,当夜幕降临,当城市里的万家灯火纷纷亮起,我独自一人回到市局家属院那间老旧的宿舍时,白天的轻松和释然,瞬间被一股无形的阴影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开大灯,只在书桌上点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我拉上窗帘,从贴身的内兜里,拿出了苏红袖给我的那个绝密文件袋。
文件袋里,躺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海外信托账户流水记录。那个代号omEGA-001的资本母账户,在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将折合人民币将近两千万元的巨款,转入了一个开曼群岛的匿名户头。
而那个匿名户头的最终受益人,赫然写着:Gu changfeng(顾长风)。
我死死盯着这串拼音,眼睛酸涩得厉害。
两千万。在二十年前,这是一笔足以买下半个清岭市老城区的巨款。
如果我爸真的拿了这笔钱,那他后来为什么依然过得那么清贫?他为什么直到死,都穿着那件破了洞的羊毛衫?他为什么要教我做个好警察?
这不合逻辑。这绝对不合逻辑!
那个躲在海外的“风筝”,以为抛出这个炸弹就能彻底毁了我的信念。他太小看我了。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储物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这是当年我爸车祸牺牲后,局里整理出来的遗物。因为太伤心,我这么多年一直没怎么翻动过它。
我把纸箱搬到书桌上,用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
里面是一些旧警服、几本立功证书、几个用了很久的保温杯,还有几本封面泛黄的工作日记。
我一本一本地翻看着那些日记。字迹很刚劲,全是我爸当年办案的心得和走访记录。时间跨度从我小时候,一直到他出事的前一个星期。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提到过海外账户,没有提到过巨款,甚至连一句抱怨生活清贫的话都没有。
难道,“风筝”给的那个账户,真的是伪造的?还是说,我爸当年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冒用了身份?
我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在纸箱的底部摸索着。
突然,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很旧的木质相框,相框的玻璃已经碎了。照片上,是我十岁那年,我爸穿着警服,带我在公园里拍的合影。
我拿起相框,轻轻擦去表面的灰尘。看着照片上父亲刚毅的脸庞,我心里一阵绞痛。
就在我准备把相框放回去的时候,我的手突然顿住了。
这个相框的背板,似乎比正常的相框要厚出几毫米。而且,背板边缘的木缝里,隐隐有一点不正常的胶水痕迹。
我呼吸一紧,立刻拿起桌上的美工刀,顺着背板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撬动。
“咔哒”一声轻响。
木质背板被完整地撬开了。
在相框背板和照片之间的夹层里,赫然藏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显然在里面藏了很多年。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了极点,双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信纸拿了出来,缓缓展开。
信纸上,是我爸顾长风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这不是日记,这是一封绝笔信。信的开头,只写了两个字:
“远子。”
看到这两个字,我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远子,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且,说明你已经长大了,穿上了和我一样的警服,碰到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黑线。”
我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砸在书桌的桌面上。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账户流水。”信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似乎写这封信的时候,他正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他们察觉到我在查那家跨国投资基金,为了封我的口,他们强行往一个挂着我名字的海外账户里打了两千万。这是买命钱,也是栽赃的催命符。如果我出事,他们就会用这笔钱,把所有走私的黑锅死死扣在我的头上,顺便毁了我的名声。”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
果然!“风筝”的把戏,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玩过了!我爸根本没有同流合污,他是被强行“投资”了!
我赶紧接着往下看。
“远子,我没法把真相上报,因为局里有他们的内线,我的上级(齐振国)已经被他们拉下水了。我已经被彻底孤立了。”
“我把查到的那个核心操盘手‘风筝’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们在咱们省布局的所有暗桩名单,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的呼吸几乎停滞了,死死盯着信纸的最后两行字。
“想要找到那份名单,去清岭市老城区的‘红星钟表店’,找那个修了一辈子表的瞎子。告诉他,‘海鸥不飞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右下角甚至有一滴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我握着这封迟到了二十年的绝笔信,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风筝”,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死无对证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爸用命布下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我立刻把信纸贴身收好,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门外走。
就在我的手刚搭上宿舍门把手的瞬间。
“咚、咚、咚。”
漆黑寂静的楼道里,突然传来了三声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的配枪。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而且,听这敲门的力度和节奏,绝对不是老周或陆明。
“谁?”我压低嗓音,冷声问道。
门外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了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
“林市长。红星钟表店的表,该上发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