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漆黑寂静的楼道里,那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我的神经上。尤其是门外那句“红星钟表店的表,该上发条了”,更是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到了头顶。
我放轻呼吸,右手死死握着后腰拔出来的勃朗宁手枪,大拇指无声地拨开保险,左手缓缓搭上门把手。
“咔哒。”
我猛地拉开门,枪口直接顶了出去。
门外没有我想象中全副武装的杀手,也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站在昏暗楼道灯光下的,是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骑手服、戴着头盔的干瘦小哥。
他被我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差点掉在地上,连连后退了两步,靠在满是小广告的墙上。
“警、警官……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哥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刚才在小区门外,有个穿黑雨衣的男人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把这东西送到302室,还让我务必背熟刚才那句话……”
我皱着眉头,目光飞速扫过空荡荡的楼道,确认没有其他人埋伏后,才慢慢放下枪。
“那个穿黑雨衣的人长什么样?往哪边走了?”我沉声问。
“没、没看清,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把东西塞给我就上了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开走了。”小哥战战兢兢地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大哥,东西送到了,我能走了吗?”
我接过塑料袋,对他摆了摆手。小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一溜烟没影了。
我关上门,回到书桌的台灯下。
塑料袋里是一个用防水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盒。我拿美工刀挑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黄铜外壳的老式机械怀表,以及一把带着编号的黄铜钥匙。
怀表的表蒙子已经有些花了,秒针停滞不前。上面的时间,死死地定格在十点二十四分。
我看着这块怀表,脑子里乱作一团。我爸在绝笔信里让我去找红星钟表店的瞎子,可信刚看完,这块表就主动送上门了。
“风筝”的眼线,到底在这个城市里扎得有多深?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拿到了这个相框?送这块表来,是警告,还是挑衅?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怀表和钥匙重新装好,连同我爸的那封信一起,锁进了保险柜的最底层。
我没有立刻去查这把钥匙的来历。
因为我知道,在彻底迎战“风筝”这个深不见底的海外幽灵之前,我还有一件比天还大的事情没有做完。
陆先生虽然判了,保护伞虽然拔了,但那些被他们压了十年、二十年,至今还背着“意外”和“自杀”名头的冤假错案,还没有给老百姓一个白纸黑字的交代。
不把这些旧账彻底翻过来,这城市的这片天,就不算真正的亮。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专项组没有接新案子,所有人全都扑在了那些陈年旧卷里。
市局的档案室灯火通明。老周带着陆明他们这帮年轻刑警,把当年被陆先生那张大网压下去的血案,一桩一桩地重新翻出来,和公审上定罪的铁证进行一一核对、重新定性。
那天下午,我走进办公室,老周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前。他手里拿着一枚公章,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案件最终结论报告。
平时大大咧咧、骂起人来嗓门震天响的老周,此刻动作却轻得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玻璃。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看了一眼,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江州港那个落水案的卷宗。”老周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沙哑,“八年了。当年那个在码头查账的小伙子,被陈宏达的人打晕扔进江里,最后硬生生被法医鉴定成‘醉酒失足落水’。”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红印泥,在那份报告的右下角,重重地盖了下去。
“意外死亡”的旧结论被彻底推翻,取而代之的,是盖着鲜红大印的“故意杀人案(已侦破)”。
“走。”老周把那份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牛皮纸袋里,站起身,招呼陆明,“带上东西,跟老子去走门串户。咱们今天,把这些迟到的公道,一家一家地给人家送回去!”
那几天,从清岭到平川,再到临海。
警车穿梭在大街小巷,穿梭在那些破旧的家属院和城中村里。一份份盖了红印的最终结论,被周振山和年轻的刑警们,亲手交到了每一户受害者家属的手中。
那些被做成“自杀”、“意外”的命案,真凶悉数定罪,沉冤尽数昭雪。
我没有跟着去。我留在局里,坐镇统筹后续的移交工作。但我能从老周每天回来时那通红的眼圈里,从陆明那越发沉稳的眼神里,感受到那种洗刷冤屈带来的巨大震撼。
这天临近下班的时候,我正低头看着电脑上的结案汇报。
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我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赶紧站起身迎了上去。
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全白、满脸沧桑的老母亲。她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走得很慢,身子因为长年的劳作和悲痛而有些佝偻。
我认得她。
大半年前,咱们专项组刚开始调查夜枭娱乐产业的时候,就是这位老母亲,步履蹒跚地走进这间办公室。当时,她颤巍巍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掉了漆的旧搪瓷茶缸,重重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那茶缸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她儿子的遗物。她儿子当年是个普通的厂职工,就因为多说了一句公道话,阻拦了夜枭底下的流氓收保护费,被人在下班路上活活打死。后来,在保护伞的操作下,案子被定性为“普通的街头斗殴致死”,凶手找了个未成年的小混混顶包,关了两年就放出来了。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依旧逍遥法外。
当时,她把搪瓷茶缸放在我桌上,哭着对我说:“林警官,我儿子不惹事,他是个好人啊。我就想问问,这世上,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了我大半年。
现在,她又来了。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搀到沙发上坐下。
“大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天这么冷,路又滑,让小陆他们去接您多好。”我倒了一杯热水,双手递到她手里。
老人家没有接那杯水。
她把拐杖靠在沙发边上,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那是老周昨天刚给她送去的、盖着鲜红公章的案件重审定性报告,以及真凶被判处死刑的判决书复印件。
这张纸,被她用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仔仔细细地包着,生怕弄脏了一点。
老人家看着我,布满皱纹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试了几次,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报告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突然扶着沙发的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位经历过丧子之痛、被冤屈压了十来年的老母亲,往后退了一小步,面对着我,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大娘!您这是干什么!”
我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酸,赶紧一步跨过去,双手用力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
“您千万别这样,这是折煞我了!抓坏人,替老百姓讨公道,这本来就是我们警察该干的事。是我们来晚了,让您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我死死扶着老人家,只觉得她的胳膊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母亲顺着我的力道站直了身子。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下来。
她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枯槁的双手很有力。
她依然什么都没说。因为对于一个等了这么多年的母亲来说,任何感激的语言,在这个盖着红印的判决书面前,都显得太轻太轻了。
那一鞠躬,就是她全部的千言万语。
我看着老人家眼角的泪水,看着她那如释重负的眼神。在这个金融战、扫黑战里,面对黑恶势力的刀枪、面对海外资本的几十亿诱惑都铁血到底、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的我,在这一刻,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老人家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女警,让她们务必用警车把老人平平安安地送回家。
看着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慢走远的背影,我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转过身,背对着走廊里的灯光,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胀发烫的眼眶。
这眼泪,不丢人。
这是替那些九泉之下的冤魂流的,也是替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流的。
我走回办公桌前,看着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那个带着血迹的旧搪瓷茶缸,已经被老母亲带走了。它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陪着她儿子的遗像了。
案子结了,冤魂安息了。陆先生这盘毒草,在咱们这几座城市里,算是被彻底连根铲除、烧成了灰。
我坐在椅子上,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的高地。
现在,国内的战场已经打扫干净。没有了后顾之忧,我也该去会会那个藏在幕后的终极幽灵了。
我拉开抽屉,输入密码,打开了底层的保险柜。
我把昨晚那个外卖小哥送来的防水油纸包拿了出来。
黄铜怀表,还有那把带着编号的钥匙。
我看着怀表上定格在“十点二十四分”的指针,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串数字的意思。是时间?是日期?还是某个特定的密码?
还有这把钥匙,看齿痕和造型,像极了那种老式火车站或者银行的储物柜钥匙。手柄上刻着一串很小的数字:014。
红星钟表店。
我爸在信里让我去找这家店里的瞎子老板。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苏红袖的内线电话。
“红袖,帮我查个地址。清岭市老城区,有一家叫‘红星钟表店’的铺子。查查现在的经营状态,还有老板的户籍信息,重点查一个盲人。”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红袖办事的效率向来很高。
不到一分钟,红袖的声音传了过来,但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和凝重。
“林远,你查这个地方干什么?”
“怎么了?查不到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能查到。”苏红袖咽了口唾沫,“红星钟表店在老城区五四路的一条巷子里。老板叫陈瞎子,确实是个盲人,守着那家破店修了三十年的表。”
“那就好,我马上过去一趟。”我松了口气。
“你不用去了。”苏红袖打断了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
“为什么?”
“因为这家店,在三天前的一个半夜,突然起火了。火势太大,加上巷子窄消防车进不去,整个店都被烧成了灰。”
我的手猛地一僵,死死捏住了手里的电话听筒。
“那老板呢?那个陈瞎子呢?”
“当地派出所的结案报告上写着……”苏红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发飘,“老板陈瞎子没逃出来,在店里被活活烧死了。现场勘查定性为电线老化引起的意外火灾。”
三天前。活活烧死。意外火灾。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着我的神经。
陈瞎子三天前就被烧死了,那我昨晚收到的这块表和钥匙,到底是谁送来的?那个穿着黑雨衣、雇佣外卖小哥传话的神秘人,又是谁?
那个大半夜敲我门的“咚咚咚”声,仿佛再次在我的耳边回响起来。
“风筝”的触手,不仅没有被完全斩断,反而以一种更隐秘、更恐怖的方式,直接缠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知道了。”
我挂断了电话,看着桌上的那把黄铜钥匙。
我爸当年留下的线索断了,接头人死了。但这把突然出现的钥匙,成了这团乱麻里唯一的一根线头。
不管前面是个多大的雷,我都得亲自去趟趟这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