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二十年的污垢全都冲刷干净。
得知吴天雇佣了境外的“清理小队”要在当晚对受害者家属进行屠杀后,我们没有一秒钟的耽搁。韩专员动用了他能调动的所有特勤力量,我和老周、陆明兵分三路,提前在几个最容易被针对的家属小区外围布下了口袋阵。
吴天想要杀鸡儆猴,用血腥和屠杀来封住老百姓的嘴。但他打错了算盘。
他以为这还是陆先生一手遮天的时代,老百姓看到刀子就会躲,警察遇到硬茬就会退。可他忘了,我们这帮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晚的交火短促而惨烈。那帮号称拿钱办事的境外杀手,刚摸进小区,连受害者的家门都没碰到,就被老周带人死死堵在了楼道和绿化带里。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在市局大院的空地上时,那几个杀手已经被五花大绑,像死狗一样被押上了警车。周围围观的早起群众越聚越多。他们亲眼看着那些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黑道杀手”,此刻在全副武装的警察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那一刻,我站在市局大门的台阶上,清楚地看到人群中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恐惧,那种深植在骨髓里、被陆先生的阴影笼罩了二十年的恐惧,像冰雪一样,开始消融了。
吴天的这场恐吓,不仅没有吓退老百姓,反而成了压垮他们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的催化剂。他们终于真真切切地相信:这天,是真的亮了;压在头顶上的那座大山,是真的被搬开了。
从那天上午开始,市局的接待大厅,乃至老周那间有些拥挤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
最先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他叫孙德旺,临海市人。
孙大爷走进老周办公室的时候,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包。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警察同志……”孙大爷看着我和老周,眼眶一红,眼泪直接砸了下来,“我儿子……我儿子不是自杀啊!”
八年前,孙大爷的儿子在临海市的一家物流公司当会计。那家公司,正是陆先生用来走私洗钱的白手套企业。有一天晚上,他儿子突然从公司顶楼坠亡。当时的办案人员,也就是后来被我们查出的保护伞,迅速定性为“工作压力大导致抑郁跳楼”。
“当时他们来家里,塞给我三十万,警告我如果不签字结案,我还在上高中的小孙女就会出意外。”孙大爷哆嗦着手,一层层解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陈旧的日记本,还有一枚生锈的U盘。
“我儿子死的前一天,偷偷回了趟家,把这东西缝在了我的旧棉袄里。他说,这是公司的两套账,还有他们逼死之前一个查账经理的录音。”孙大爷泣不成声,“我窝囊啊!我把这东西藏了八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我儿子满头是血的样子。我不敢拿出来,我怕连孙女也保不住……”
老周赶紧倒了一杯热水,塞进孙大爷手里,红着眼圈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
“大爷,您现在拿出来,就不怕了?”老周问。
孙大爷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绝:“不怕了!我昨晚在电视上看到你们抓了陆先生,今早又听说你们在小区门口替我们挡了子弹。我知道,这次的警察,是真来给老百姓做主的!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我儿子讨个公道!”
孙大爷的到来,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随着暗桩被逐一拔除,吴天等残党陷入穷途末路,那些曾经被陆先生网络死死压住的活口,开始全面松动。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当年在江州港开货车的中年妇女。她丈夫在一场“意外车祸”中丧生,肇事司机随便赔了点钱就人间蒸发了。她带来了一段一直不敢曝光的行车记录仪视频,画面清清楚楚地拍下,那根本不是车祸,而是一场蓄意的谋杀碾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侥幸活下来的目击者,有被威胁封口的知情人,甚至还有当年给夜枭底层当过马仔、负责清理现场的小混混。
那个小混混顶着一头黄毛,跪在老周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己这十年天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被他们扔进江里的无辜女孩来索命。他主动交代了抛尸的地点,还有当年指使他们的上线名字。
我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幕。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的霉味,混合着茶水的热气和化不开的眼泪。
我看到苏红袖和江如雪坐在电脑前,双手像穿花蝴蝶一样在键盘上飞舞,把这些沉寂了多年的线索、证据一一录入系统。她们的眼眶一直是红的,键盘上不知道落了多少泪水。
这就是陆先生在海外报表上的“优质资产”。每一笔冷冰冰的收益背后,都是一具具含冤而死的白骨,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我爸顾长风的老照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拨云见日的痛快。
死人替活人证明,活人替死人开口。
这些年来,陆先生把证据抹得再干净,把账本做得再漂亮,他唯独算漏了一点:人心,是抹不平的。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深埋。
当压在头顶的阴霾散去,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普通人,爆发出了让所有犯罪分子胆寒的力量。
整整一个星期,专项组就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绞肉机。
有了这些目击者和知情人的指证,那些原本隐藏得极深的暗桩、那些原本死无对证的悬案,瞬间迎刃而解。
我们顺藤摸瓜,端掉了平川市隐藏在郊区制药厂里的地下洗钱中心;抓捕了临海市三个背着命案、企图偷渡出境的堂口大哥;甚至挖出了当年在省厅内部,帮齐振国掩盖我爸车祸真相的另外两个退休干警。
陆先生的帝国,在老百姓汪洋大海般的指控中,土崩瓦解,连最后一点残渣都被刨了出来。
“林市长,情况不对劲。”
这天傍晚,江如雪拿着一份汇总报告,眉头紧锁地走到我桌前。
“怎么了?是不是哪条线索断了?”我放下手里的卷宗。
“不是断了,是太顺利了。”江如雪指着报告上的几个抓捕数据,“这几天我们抓了七十多个中高层骨干,几乎把陆先生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但是……”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安。
“吴天不见了。不仅吴天不见了,他当年在清岭市带出来的那批最死忠的亡命徒,大概有十几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这几天的清剿行动中,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到。”
听到这个名字,我眼皮猛地一跳。
这几天大家忙着接待群众、处理堆积如山的旧案,吴天那个挑衅的电话,被我压在了心底。现在回想起来,这几天确实安静得有些诡异。
以吴天那种疯狗一样的性格,既然放出了狠话要报复,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大开杀戒,而他自己却龟缩不出?
“红袖,这几天群众提供的线索里,有没有提到吴天的?”我立刻转头问苏红袖。
苏红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摇了摇头:“没有。所有人都说吴天当年在那场化工厂大火里烧死了。除了那通电话,没有任何物理痕迹能证明他还活着。”
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冷哼了一声:“这孙子属泥鳅的,滑得很。他肯定是知道现在风头太紧,带着那十几个死忠躲在哪个深山老林里,等着咱们松懈呢。”
我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被画满红叉的犯罪网络。
“不,他不会躲。”
我咬着牙,脑海里浮现出吴天当年那种嗜血疯狂的眼神。
“如果他要躲,他就不会给我打那个电话。他这是在蓄力,在找咱们最薄弱的环节。他这十几个人,手里有重武器,如果突然出现在市区人口密集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咱们得把他逼出来。”
“怎么逼?”陆明问。
“他最恨谁,咱们就拿谁当诱饵。”我沉思了片刻,做出了决定,“吴天当年是陆先生手里最锋利的刀,但他也是一条极其贪财的狗。他现在手里肯定急需一笔巨款来安顿手下或者跑路。而整个网络里,知道陆先生最后那些隐秘小金库密码的人,只有一个。”
“你是说……老金?!”江如雪反应极快。
老金,那个在月亮湾庄园对账桌上被我策反的地下钱庄大管事。他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加上本身胆小如鼠,现在正被我们秘密关押在清岭市郊外的一处安全屋里,每天吓得尿裤子,生怕陆先生的余党找他灭口。
“对,就是老金。”我点了点头,“吴天肯定在四处找他。只要咱们放出风去,说老金手里掌握着陆先生没有被冻结的最后一笔海外不记名债券,吴天这条疯狗,绝对会闻着味儿找过来。”
老周皱了皱眉:“这招引蛇出洞是个好办法。但吴天这帮人不是善茬,老金那个怂包万一演砸了,或者吴天直接火力强攻,咱们的安全屋防得住吗?”
“所以,咱们不能在市区的安全屋。”我指了指清岭市地图最北边的一大片空白区域。
那里是清岭市废弃了十几年的老重工业区,也就是当年那场烧死“吴天”的化工厂所在地。到处都是生锈的高炉和迷宫一样的废弃厂房。
“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我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位置,“咱们把老金转移到老化工厂去。放出消息,就说老金为了躲避追杀,私自逃到了那里准备取钱跑路。”
我转头看着老周和陆明。
“那地方地形复杂,正好适合咱们布网。这一次,不抓活的,只要他敢露头,当场击毙。”
计划很快被执行了下去。
我们动用了沈清秋在道上的眼线,有意无意地把老金带着“密码本”逃往老化工厂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为了力求逼真,老金被陆明押着,真真切切地在化工厂外围的几个监控探头下晃了一圈。那孙子本来就害怕,根本不用演,那副缩头乌龟、惊慌失措的样子,谁看了都觉得他是在逃命。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整个专项组最精锐的突击力量,全部提前潜伏进了老化工厂。
这地方太大了,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杂草和锈迹斑斑的巨大铁罐。风一吹,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和老周趴在二号车间最高的一个行车架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厂区的大门和主干道。我们身上披着伪装网,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铁皮屋顶上。
“林远,你说那孙子会上当吗?”老周透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一边观察着外围,一边压低声音问我。
“会。”我握着手里的微冲,眼神冷冽,“像他这种活在阴沟里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曾经踩在脚底下的狗,现在居然敢带着肉骨头跑了。他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深夜两点。雨势突然变大了。
“林市长,有动静。”
耳机里,负责外围警戒的陆明传来了急促的声音。
“东南角的废弃排水渠方向,有红外热成像反应。人数……大概在十五人左右。他们没有开车,是徒步摸进来的。装备很精良,带了夜视仪。”
我心头一凛。来了。
果然是吴天。他带着他最后的家底,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我们的包围圈。
“所有人,检查武器。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能开火。”我对着喉麦轻声下令。
透过雨幕,我隐约看到几个黑色的影子,正借着那些废弃设备的掩护,交替掩护着向关押老金的一号调度室逼近。
他们非常专业,动作悄无声息,配合默契。显然,这帮人在过去的几年里,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条人命,才练出这身本事。
就在最前面的一个黑影,即将贴近一号调度室大门的时候。
那个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战术手势。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抬起头,那戴着夜视仪的目光,竟然直勾勾地看向了我和老周潜伏的二号车间行车架!
“操,被发现了。”老周低骂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黑影一把扯下了脸上的夜视仪,露出了那张即使在雨夜中也显得无比狰狞、布满烧伤疤痕的脸。
正是吴天。
他看着我们潜伏的方向,突然咧嘴一笑,扯着嗓子在空旷的厂区里吼了起来。
“林远!你这套引蛇出洞的把戏,太老掉牙了!”
吴天的声音在暴雨中回荡,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你以为老子今天是来找那个废物的吗?!”
他猛地从风衣里掏出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高高举起。
“老子今天来,是来送你们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