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打在废弃化工厂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吴天站在雨幕里,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扭曲着,手里高高举着那个遥控器。他像个在舞台中央等待谢幕的疯子,大吼着要送我们上天。
我的心跳在这一秒确实漏了半拍,但很快,我嘴角扯出了一抹冷笑。
吴天大拇指狠狠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按键声。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雨水哗啦啦地冲刷着满地的泥泞。
吴天愣住了。他又发疯似地连按了好几下,把遥控器拍得啪啪作响,可四周依然是一片死寂,连个哑炮的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炸药呢!”他气急败坏地吼着,转头看向身后的马仔。
我趴在二楼的行车架上,端着微冲,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空旷的厂区里传出去老远。
“吴天,你是不是在地下沟渠里躲太久,脑子进水了?”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真以为,我会在自己的包围圈里,让你有机会引爆遥控炸弹?”
早在一号调度室布置诱饵的时候,江如雪就已经在厂区最高的那根废弃烟囱上,装好了大功率的全频段信号屏蔽仪。等吴天掏出那个遥控器的那一刻,我才一声暗号开了机。别说是遥控炸弹,现在这片厂区里,连只苍蝇都别想发个微信出去。
“你耍我?!”吴天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底的疯狂瞬间变成了气急败坏的恐慌。
“打!”
我没有再跟他废话,直接扣动了扳机。
老周的狙击枪率先咆哮,一枪直接打碎了吴天旁边那个马仔的膝盖。紧接着,埋伏在四周的特勤队员火力全开。交叉的弹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瞬间把这十几个亡命徒死死罩在中间。
吴天这帮人确实有几下子,借着废旧设备的掩护还想负隅顽抗。可他们引以为傲的炸药成了哑巴,人数和火力又被我们绝对压制。不到十分钟,这场战斗就毫无悬念地结束了。
几个马仔当场毙命,剩下的全被打伤了手脚,哀嚎着倒在泥水里。
吴天的大腿中了一枪,血流如注。他靠在一个生锈的铁桶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走到他面前的我。
“林远,你别得意……”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陆先生的钱还没花完……只要钱还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买你们的命!”
我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是吗?那你告诉我,那笔钱到底藏在哪儿?”
吴天咧着嘴惨笑:“你做梦!那是陆先生留下的‘底舱’,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我没再理会他的狂吠,挥了挥手,让陆明把他铐起来押上车。
回到市局的安全屋,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大家浑身湿透,泥水混着汗水,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吴天临走前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心里。
这几天,从那些企图给陆先生“保外就医”的金牌律师,到暗网上的杀手悬赏,再到吴天这帮人的重武器。这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一个问题:陆先生虽然进去了,但他那庞大资金网络中,还有一颗隐藏得最深、最重要的钉子没有被拔出来。
这颗钉子,就是残党们赖以串联、反扑的资金中枢。
“如雪,红袖,还得辛苦你们一趟。”我把两杯刚冲好的热咖啡放在她们桌上。
江如雪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接过咖啡灌了一大口:“林市长,你说吧,查什么?”
“查钱。”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吴天这帮人不可能用银行卡转账买炸药,暗网上的悬赏也是用的虚拟货币。陆先生的海外主账户已经被你锁死了,那这些用来买命的黑金,到底是从哪个渠道流出来的?”
江如雪盯着屏幕,十指如飞:“我之前追踪过那两千万美金的暗网悬赏,对方用了几十个海外肉鸡服务器做跳板,很难逆向追踪。不过,既然他们要维持国内那些律师和余党的开销,就一定会有资金在境内落地。”
苏红袖凑了过来,打开了这几天汇总的卷宗:“林远,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几个给陆先生办理‘保外就医’的顶级律师,他们的代理费非常高昂,而且走的是公对公的账目。付款方,是一家叫‘瀚海文化发展基金会’的机构。”
“文化基金会?”我愣了一下,“查过这家基金会的底细吗?”
“查了,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苏红袖把一份资料投到大屏幕上,“这家基金会成立于二十年前,主营业务是艺术品拍卖、贫困山区助学和文化交流。负责人叫许万昌,是咱们省里出了名的大慈善家、古董鉴赏家。平时深居简出,口碑非常好。”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唐装、面目慈祥的白发老人,眉头越皱越紧。
二十年前成立,主营艺术品拍卖,大慈善家……
这些标签凑在一起,再加上陆先生那张无孔不入的黑网,让我敏锐地嗅到了一丝熟悉的腐臭味。
“如雪,查这家基金会的账。深挖,往死里挖!”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看看他们每次举办大型艺术品慈善拍卖会的时间,是不是跟陆先生网络里发生重大资金流转的时间重合!”
江如雪立刻开始行动。机房里只剩下键盘急促的敲击声。
两个小时后,天已经大亮了。
江如雪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转过头看着我。
“林市长,你猜得一点都没错。这家‘瀚海文化发展基金会’,根本不是什么搞慈善的,它就是陆先生埋在国内最深的一只‘白手套’!”
她把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图谱打在屏幕上。
“你们看,许万昌每次举办慈善拍卖,拍出的那些所谓‘古董名画’,买家全都是海外的匿名离岸公司。一幅不知名的破画,能拍出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天价!这些钱进入基金会账户后,经过一系列合法的‘文化投资’项目,被洗得干干净净。”
苏红袖接着说:“而且,这几天用来雇佣水军抹黑咱们、给律师发代理费、甚至兑换成暗网虚拟货币买凶的钱,全是从这家基金会的几个隐秘附属账户里流出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确凿的数据,冷笑了一声。
难怪这帮残党折腾得这么欢,原来是有一条大水喉在背后源源不断地给他们供血。许万昌这只老狐狸,打着文化和慈善的幌子,把自己藏在层层离岸架构和高尚的光环之后,自以为绝对安全。
他以为只要不沾血,不碰黑道,就算陆先生倒了,火也烧不到他这个“文化人”的身上。
“走,咱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大慈善家。”我站起身,把配枪插进枪套,整理了一下警服。
老周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老子最烦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上午十点。清岭市最繁华的cbd商圈。
瀚海文化发展基金会占据了一整层高档写字楼。装修得古色古香,随处可见名贵的紫檀木家具和字画。
我和老周带着几个特勤队员,直接推开了基金会的大门。
前台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赶紧迎上来:“警察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我们这里是文化机构……”
“让许万昌出来。”我没工夫跟她客气,大步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扇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许万昌穿着一身考究的中式亚麻唐装,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看着我们这群气势汹汹的警察,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挂着一抹慈祥的微笑。
“几位警官,这是干什么?我许某人一向奉公守法,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各位?”他语气和缓,带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我看着他这副做派,只觉得恶心。
我直接走到他面前,拉过一把黄花梨的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许会长,好定力。”我看着他手里那对价值不菲的核桃,“陆先生都进去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盘核桃?”
听到“陆先生”三个字,许万昌盘核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林警官说笑了,我就是一个搞艺术的糟老头子,哪认识什么陆先生。如果是为了募捐的事,我们基金会绝对大力支持公安工作。”他滴水不漏地打着官腔。
“是吗?”
我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江如雪连夜整理出来的那份资金图谱,直接甩在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
“许万昌,别跟我这儿装什么得道高人。你看看这些。”
我指着图谱上那些被标红的交易记录。
“三年前,一幅仿清代的山水画,拍出六千万,买家是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这笔钱,最后进了夜枭的海外户头。”
“五天前,你们基金会下属的一个账户,向四个海外匿名钱包转账两千万美金,这是用来在暗网上买我脑袋的悬赏金!”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你用艺术品拍卖洗钱,做得很天衣无缝?你以为你藏在那些离岸公司的背后,我们就查不到你?这二十年来,陆先生在国内的每一笔脏钱,都是通过你的手漂白的。你是他最深的一颗钉子,也是他最大的账房先生!”
许万昌看着茶几上的图谱,脸上的慈祥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阴沉。
他停下了盘核桃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却依然在做着最后的狡辩。
“林警官,你拿这些图表能说明什么?拍卖是公开透明的,钱是正规渠道进来的。至于那些海外买家到底是谁,我们基金会没有核查的义务。你们这是主观臆断,是栽赃陷害!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
“你的律师?就是那几个天天在看守所门口闹着要给陆先生办‘保外就医’的败类吗?”
我站起身,一把按住他想要拿手机的手,眼神冰冷得像刀子。
“许万昌,你太迷信你的防火墙了。你真以为我们只拿到了图谱?在咱们来这儿的半个小时前,网监部门已经突击查封了你的私人海外服务器。你用来跟陆先生单线联系的加密邮件、每一笔洗钱的真实佣金回扣,全都被恢复了!”
听到这句话,许万昌彻底僵住了。
他手里的那对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茶几底下。
他那张平时伪装得极好的文化人面孔,终于在铁证面前彻底崩溃。他的腿开始发软,如果不是老周在后面一把薅住他的领子,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带走!”我厌恶地挥了挥手。
冰冷的手铐锁住了这位“大慈善家”的手腕。
这颗埋藏了二十年的钉子,终于被连根拔起。
随着许万昌的落网,瀚海文化基金会的账户被全面冻结。那些躲在暗处、赖以串联和反扑的残党们,瞬间被切断了资金中枢。
这是一记致命的绝杀。
没有了源源不断的黑金支持,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保外就医”暗中运作,立刻成了无本之木,转眼间烟消云散。那些拿钱办事的律师纷纷闭门谢客,水军公司作鸟兽散。
失去资金支撑的余党们,再也组织不起任何像样的抵抗,在随后的几天里,被各地警方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悉数抓捕归案。
至此,陆先生庞大而隐秘的黑恶帝国,连同它的最后一丝根须,被我们彻底铲除得干干净净。
那天傍晚,我独自站在市局大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吹着晚风,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些年。从清岭市的一起普通案件,一直打到平川、临海,再到跨国洗钱。我们付出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但好在,这天,终于彻底亮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在家养伤的沈清秋打个电话,问问她今晚想吃什么。
就在我的手指刚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
一条没有任何署名和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我的收件箱里。
我点开短信,里面的内容很短,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我在这个阴冷的雨夜里,瞬间如坠冰窟。
“林远,你拔掉了陆先生的钉子。可是,你查过你身边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