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狠狠摩擦过，透着一股阴冷和嘲弄。
“林市长，好手段啊。陆先生的局你破了，那咱们俩的局，是不是该算算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清醒了。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后背尚未痊愈的伤口也跟着一阵阵地抽痛。
这个声音，我太熟了。
两年了，我以为他早就死在了当年那场化工厂的大火里，连骨灰都扬了。
吴天。当年清岭市盘踞在最底层的那个疯狗杀手，也是陆先生早年间最喜欢用的一把“快刀”。传闻他为了躲避追捕，自己点燃了藏身的化工厂，被烧成了一具焦炭。当时的法医做了dNA比对，确实是他的。
可现在，这个声音真真切切地响在我的耳朵里。
“你居然还活着。”我死死攥着电话听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陆先生都进去了，你一条丧家之犬，还敢往枪口上撞？”
“哈哈哈哈……”吴天在电话那头笑得肆无忌惮，带着几分癫狂，“林远，你是不是觉得，把那棵大树砍倒了，这片林子就干净了？你太天真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阴狠无比：“陆先生是倒了，可他留在底下的钱还在，留在底下的兄弟还在！这些年，你们断了我们多少财路，抓了我们多少人？这笔血债，现在轮到我们来收了。”
“我等着你。”我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别急，游戏才刚刚开始。咱们慢慢玩。”
“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听筒，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清晨的阳光洒在市局的大院里，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生机勃勃。陆先生被捕的消息已经传开，整个清岭市、平川市、临海市的老百姓都在拍手称快。在所有人眼里，这场长达数年的扫黑大风暴，已经迎来了完美的圆满大结局。
可只有我知道，真正的烂摊子，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我强撑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半包烟，走出了办公室。
地下防空洞的临时指挥所里，兄弟们横七竖八地倒在行军床上。老周搂着他的微冲，呼噜打得震天响；陆明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警服外套；苏红袖和江如雪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小床上，睡得正沉。
他们太累了。这段时间，每个人都是拿命在熬。
我没忍心叫醒他们，一个人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点燃了一根烟。
吴天的那个电话，像是一盆冷水，把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浇得干干净净。
陆先生在数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势力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犯罪集团，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深埋在地下的庞大根系。现在，主干被我们连根拔起，燕京的督导组也把核心证据带走了，上层的大老虎自然有更高层去收拾。
但那些散落在底层的暗桩呢？
那些替陆先生管着地下赌场、收着高利贷、甚至手里攥着没翻案的人命的“小喽啰”们，并没有跟着陆先生一起消失。
相反，失去了上层的压制和统一管理，这帮人彻底成了无头苍蝇，或者说，成了脱缰的野狗。
他们手里有钱，有枪，有怨气。有人在悄悄串联，企图瓜分陆先生留下来的地下地盘；有人在疯狂转移资产，准备偷渡跑路；还有像吴天这样的疯子，妄图等风头过后，纠集一帮亡命徒死灰复燃，甚至想要报复。
蛇头斩了，蛇身还在抽搐。而且这抽搐的力道，足够伤人。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狠狠踩灭在地上。
“林哥，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陆明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着我阴沉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是不是燕京那边出岔子了？”
“燕京那边一切顺利，齐振国已经被带走立案了。”我转过身，看着陆明，“去把大家叫起来吧。咱们的活儿，还没干完。”
十分钟后，所有人围坐在战术白板前。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强行驱赶着睡意。
我把吴天打电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直晃：“他娘的，当年那具焦尸是假的？！这帮畜生，玩了一手金蝉脱壳啊！”
“不仅是吴天。”我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树根形状，“这几天，随着陆先生落网，底下的牛鬼蛇神全冒出来了。红袖，你那边汇总的线索怎么样了？”
苏红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眼里的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专业情报人员的敏锐。
“情况很糟糕。林远，你说得对，他们没有散。”苏红袖指着表格上的几个红色标记，“平川市那边的地下钱庄虽然被封了，但有几个中层骨干带着至少三个亿的现金和硬通货人间蒸发了；临海市的走私码头，昨晚发生了一起恶性斗殴，两帮人为了抢夺几艘还没被查扣的走私快艇，动了枪；还有清岭市的郊区……”
苏红袖咽了口唾沫，神色凝重：“有线人举报，说郊区的一个废弃修理厂里，最近几天半夜总有陌生车辆进出，车牌全是用泥巴糊住的。他们似乎在集结。”
“这帮孙子，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陆明咬着牙说。
“他们这是狗急跳墙。”我盯着白板，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陆先生在的时候，给他们发钱，给他们撑伞。现在伞没了，钱断了，他们知道咱们腾出手来迟早会收拾他们。所以他们想赶在咱们大规模搜捕之前，捞最后一笔，或者拉几个人垫背。”
“林市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向省厅申请大部队进行全城扫荡吗？”江如雪问道。
我摇了摇头。
“不能大张旗鼓。”我沉声说道，“这帮人现在是惊弓之鸟。一旦咱们动用大规模警力，他们立刻就会化整为零，像老鼠一样钻进下水道里，甚至会劫持人质。到时候场面就彻底失控了。”
我看着面前这几个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深吸了一口气。
“咱们不跟他们在明面上缠斗。既然他们想藏在暗处，那咱们就沉下去，一处一处地清。”
我用记号笔在白板上重重地点了几下。
“这种活，没有聚光灯，没有大场面。就是去刨烂泥，去钻下水道。最熬人，最脏，但也最不能松手。因为只要留下一根毒草，春天一到，它就又会发芽。”
老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口牵扯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依然咧开嘴笑了：“干刑警的，怕脏怕累还叫什么刑警？林远，你下命令吧。今天先清哪一处？”
“就从清岭市郊区那个废弃修理厂开始。”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里很可能是他们在本地的一个物资集散地。咱们过去探探底。”
上午十点，天气阴沉沉的，飘起了牛毛细雨。
清岭市北郊的一片荒地里，野草长得有一人多高。那座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就孤零零地矗立在荒地中央，外围用破旧的铁皮围着，大门紧锁，生锈的招牌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响声。
我们没有开警车，而是分乘两辆不起眼的旧面包车，停在距离修理厂五百米外的一个小土坡后面。
我和老周、陆明换上了便装，借着半人高的荒草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修理厂的后墙。江如雪和苏红袖留在车里做技术支援和接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发酵的臭味，混合着雨水的泥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哥，里面有动静。”陆明贴在墙根，耳朵贴着一块破铁皮，压低声音说，“听着像是在搬东西。”
我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
老周双手一托，我踩着他的肩膀，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两米多高的围墙，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修理厂空旷的院子里，停着三辆没有牌照的套牌货车。七八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汉子，正神色慌张地往车上搬运着一个个沉重的纸箱。
纸箱的一角破了，露出了里面一叠叠还没拆封的百元大钞，还有一些被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那是枪械！
“好家伙，这是要搬家啊。”我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帮人显然是在转移之前藏匿的黑金和武器。带头的一个光头，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正焦躁地催促着手下。
“都他妈快点！动作麻利点！条子现在满世界抓人，等他们腾出手来，咱们谁也跑不掉！把这批钱和家伙运到边境，咱们后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我翻身跳下围墙，落在松软的泥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样？”老周低声问。
“七八个人，有枪，在装车准备跑路。带头的是个光头。”我迅速把里面的情况说了一遍，“不能让他们走，那车上装的全是罪证。”
“硬干？”陆明跃跃欲试。
“不，智取。”我从腰间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这厂子只有前面一个大门，后墙封死了。陆明，你去把大门的锁眼给堵了，别让他们开车冲出去。老周，咱俩从侧面的通风窗摸进去。速战速决。”
“明白。”
两分钟后，我和老周像两只灵猫一样，顺着侧面墙壁上破损的通风窗钻进了修理厂的厂房内部。
厂房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废弃的轮胎和汽车零件。透过一排废旧的汽车底盘，我们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院子里的动静。
“快！最后一箱了！”光头大喊着，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摔在地上踩灭。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拉车门的时候。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修理厂的死寂。
光头身旁货车的后视镜直接被打了个粉碎，玻璃碴子溅了他一脸。
“都不许动！警察！”
我和老周从报废汽车后面猛地站了出来，两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院子里的几个人。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帮亡命徒愣了足足两秒钟。
“妈的，条子摸上来了！跟他们拼了！”光头反应极快，大吼一声，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枪。
“砰！”
老周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打在光头脚前的泥地上，溅起的石子打在他的小腿上，疼得他一哆嗦。
“再动一下，下一枪就是你的脑袋。”老周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剩下的几个马仔见状，吓得纷纷举起了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虽然是亡命徒，但也知道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硬刚只有死路一条。
陆明这时候也从正门翻墙跳了进来，端着枪跑过来，利索地把这帮人一个个踹翻在地，用束线带把他们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我走到那个光头面前，一脚踢开他掉在地上的手枪。
光头被按在泥水里，依然梗着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凶狠：“你们牛逼！不过抓了我们几个算什么？陆先生虽然倒了，但咱们的根还在！吴哥早晚会弄死你们！”
听到“吴哥”这两个字，我眼睛一眯。果然，吴天真的在收拢这些残兵败将。
我蹲下身，一把揪住光头的衣领，把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吴天在哪？”我盯着他的眼睛，不带一丝感情地问。
光头冷笑了一声，朝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偏过头去：“老子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条子。”
我躲开那口唾沫，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这段时间我们面临的真实情况。没有影视剧里那些为了大义突然醒悟的反派，只有这些为了钱和一点所谓的江湖义气，死扛到底的烂人。
一处一处地清，一寸一寸地刨。这就意味着，我们要跟这种人，耗上无数个日夜。
“带回去，慢慢审。”我松开手，任由他摔进泥里，站起身对陆明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专项组进入了一种连轴转的地狱模式。
我们没有去庆功，也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我们就像一群清道夫，白天黑夜地扑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
今天端掉一个藏在洗浴中心里的地下赌场，明天查封一个用来洗黑钱的虚假贸易公司。我们抓了上百个中层马仔，追回了数以亿计的赃款。
每一次抓捕，都是一次体力和心理的极限拉扯。有时为了等一个嫌疑人露面，我们要在闷热的车里蹲守两三天，吃喝拉撒全在车上；有时为了追捕一个在逃的杀手，我们在山林里徒步搜山，被蚊虫咬得浑身是包。
大家肉眼可见地瘦了，憔悴了。老周的伤口因为反复出汗发炎了好几次，但他硬是扛着不吭声；两个女孩子天天盯着成堆的枯燥账目和监控视频，眼睛熬得通红，还得靠滴眼药水撑着。
这活儿，真的太熬人了。
好几次，陆明累得瘫在椅子上，忍不住抱怨：“林哥，咱们这是在当警察，还是在当扫地僧啊？这种杂碎，抓也抓不完，上面也不拨点人手下来帮帮忙。”
每次听到这话，我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蛇身还在抽搐，咱们现在放手，以前的血就白流了。熬过去，天就彻底晴了。”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次审讯中，那个被我们抓回来的光头，在连续的心理攻势和铁证面前，心理防线崩溃了。
他为了争取立功减刑，吐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却又瞬间后背发凉的情报。
那天深夜，审讯室外面的走廊上静悄悄的。
我看着手里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口供，夹着烟的手指忍不住微微颤抖。
江如雪和苏红袖拿着这份口供，在电脑上进行着快速的交叉比对。几分钟后，江如雪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林远，光头交代的事情……对上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吴天不是在逃跑，他也不仅仅是在转移资产。他是在筹集资金，通过暗网雇佣境外的专业清理小队。”
“目标是谁？”我死死攥着那份口供，骨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
“目标不是我们。”苏红袖看着屏幕上的破译数据，眼眶突然红了，“是那些人。是那些当年被陆先生迫害过、后来又站出来作证的受害者家属。还有……那天晚上，聚集在市局门前广场上，支持我们的那些老百姓。”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吴天这个疯子，他知道动不了我们，也救不出陆先生。他要做的，是用最血腥、最残暴的方式，杀鸡儆猴！
他要让整个地下世界看看，哪怕大树倒了，他们这些藏在烂泥里的毒蛇，依然有能力让人家破人亡！他要用无辜老百姓的血，来浇灭那些胆敢反抗他们的勇气！
“什么时候动手？”我几乎是吼着问出来的。
“根据光头交代的暗号，资金昨天已经到位了……”江如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行动时间，就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