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振国大吼着按下手里的黑色遥控器,脸上那扭曲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我们毒发倒地的惨状。
防空洞里死一般寂静。
一秒,两秒,五秒过去了。
没有刺耳的排气声,也没有什么高浓度毒气从通风口里喷出来。只有排风扇依然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齐振国愣住了,他又疯狂地按了几下遥控器。
“别按了,齐组长。”江如雪从控制台后面站了起来,手里晃着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真当我是吃素的?进驻这个防空洞的第一天,我就把通风管道的备用控制线全给绞断了。你手里那玩意儿,现在最多能当个车钥匙使唤。”
老周像一头下山的老虎,猛地扑上去,一脚踹在齐振国的膝盖弯上。这位高高在上的督导组组长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水泥地上。手铐“咔嚓”一声,把他的狂妄和体面,彻底锁死了。
陆先生和齐振国双双落网,被连夜押送到了省厅最高级别的看守所。
那一刻,我以为长达十年的噩梦终于画上了句号。但事实证明,我还是把这潭水想得太浅了。
陆先生在平川、江州、临海这几个城市经营了二十年,撒出去的钱和网,早就渗透到了各个角落。这棵参天大树虽然被我们连根拔起,但那些还没死透的残枝败叶,却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树倒猢狲散,但要是这棵树是被硬生生砍断的,树上的毒蛇是会跳起来咬人的。
短短三天时间,针对我和专项组的绞杀,就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这帮失了主心骨的残党,动用了最后的暗桩,开始了一场不见血的殊死反扑。
先是舆论。
不知道是哪股暗势力花了大价钱,网络上突然冒出铺天盖地的通稿。全都在带节奏,说清岭市跨市专项组办案手段违规,说我林远为了个人升迁,故意罗织罪名,构陷老干部和合法商人。那些键盘侠甚至把当年我爸顾长风的事都翻了出来,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说我是公报私仇,动用公权力搞政治迫害。
接着是人事上的施压。
韩专员桌上的电话这几天就没停过,全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打来的“关切”电话。明里暗里都在暗示,这个案子牵扯太广,办得太急,容易引发地方经济动荡,要求专项组立刻停止扩大调查范围,甚至要求把我这个“做事冲动”的队长停职反省。
“这帮王八蛋,明着干不过,开始玩阴的了!”老周把一叠报纸狠狠摔在桌子上,气得直喘粗气,“咱们拼了命抓回来的嫌犯,现在倒成了受迫害的无辜群众了?去他妈的!”
最不要脸的招数,还在后头。
第四天上午,三个穿着高级西装的顶级大律师,带着两个所谓的心血管权威专家,直接杀到了看守所。
他们手里拿着一堆厚厚的诊断证明,非说陆先生在审讯期间突发严重的心脏衰竭,加上他本来就有什么罕见的血液病,如果不立刻送到境外的私立医院进行“保外就医”,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在接待室里看着那个带头的金牌律师,气得牙根直痒痒。
“林警官,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的当事人必须立刻得到最顶级的医疗救治。”律师推了推银边眼镜,一副胸有成竹的做派,“如果陆先生在看守所里出了任何意外,你,还有你们整个专项组,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承担不起?他们这叫明抢!
谁都知道,只要陆先生前脚踏出看守所,上了救护车,后脚他就能在半路上“蒸发”,顺着他们早安排好的渠道偷渡出境。到时候死无对证,他那些海外的几百亿资产就再也追不回来了,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也就真成了冤魂。
“他就是死,也得把这二十年的账算清楚了再死!”我拍着桌子吼道。
可是,各种程序上的压力像大山一样压下来。上面甚至派了专门的医疗复核组来评估。那几天,整个专项组风声鹤唳,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大石头。老周抽烟抽得嗓子都哑了,陆明天天盯着看守所的监控,生怕有人硬抢。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感觉这几年流的血、拼的命,仿佛要在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力游戏里,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孤军奋战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着我的脖子。
就在我觉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事情却迎来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的转机。
那天傍晚,我接到了沈清秋的电话。她那伤后初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林远,别在局里窝着了,出来看看吧。看看外面的天!”
我披上外套,满腹狐疑地走出市局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市局外面的大广场上,没有那些带节奏的键盘侠,没有那些西装革履的律师。只有人,黑压压的人群。
老马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白板,上面贴满了他女儿当年被夜枭高利贷逼迫的血泪证据。在他身边,是江州港那些被拖欠工资、被当成走私替罪羊的码头工人;是临海市那些因为地下赌场倾家荡产、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属。
沈清秋的三城茶馆网络,在这个时候发挥了最恐怖的情报集结能力。她没有去搞什么阴谋诡计,她只是把陆先生落网的消息,把那些余党企图捞人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这三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自发地聚集到了这里。他们没有拉横幅,没有喊口号,只是静静地站在市局大门外。
一些胆子大的受害者,直接拉住了闻风而来的几家省级党媒记者的镜头,把手里的血衣、欠条、起诉书,一张张怼在镜头前。
“保外就医?凭什么保外就医!他害死我儿子的时候,怎么没讲人道主义!”
“专项组是好样的!林警官是好样的!谁敢把陆先生放走,我们就去燕京告御状!”
一句句泣血的控诉,一张张愤怒的脸庞。那些被陆先生视为“劣质资产”、视为“蝼蚁”的普通人,在这一刻,汇聚成了滔天的巨浪。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双双通红的、充满期盼和信任的眼睛,眼眶一热。
这股真实的、带着血泪的民意,像一阵狂风,瞬间吹散了网络上那些水军制造的迷雾。
那些原本还在暗中运作、企图把陆先生捞出来的人,全慌了。在汹涌的民心面前,任何见不得光的手段,都变成了引火烧身的蠢举。哪怕是陆先生撒下再多的钱,也买不平这数城被点燃的人心。
当天晚上,燕京真正的核心层下达了死命令。
那几个跳得最欢的金牌律师,因为涉嫌伪造医学证明,被直接吊销执照并立案调查。医疗复核组被紧急撤回,陆先生“保外就医”的申请,被依法彻底驳回。
不仅如此,随着舆论的彻底反转,那些潜伏在三座城市里的残党,再也藏不住了。失去了庇护的他们,就像秋后的蚂蚱。老周带着特勤小队,配合三地的公安机关,开始了摧枯拉朽的大扫荡。
一个接一个的暗桩被拔除,一笔接一笔的赃款被冻结。那些曾经在媒体上抹黑我们的水军公司,被连锅端起。
这场横跨多年的跨市扫黑战,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朗朗乾坤。
深夜,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陆先生的批捕决定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师傅,爸,你们看到了吗?这天,真的亮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这是我这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身心如此放松,连背上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就在这时,我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到内线?
我揉了揉眉心,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指甲刮擦过玻璃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十秒钟,一个让我瞬间汗毛倒竖的声音传了过来。不是陆先生,也不是齐振国,而是一个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甚至以为他早就化成灰的男人的声音。
“林市长,好手段啊。陆先生的局你破了,那咱们俩的局,是不是该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