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防空洞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把外面的警笛声和齐振国随员的怒吼声,全部隔绝在了一米多厚的钢筋混凝土之外。
我没有理会在机房大厅里暴跳如雷的齐振国。这只大老虎现在就像是掉进陷阱的野兽,除了无能狂怒,什么也做不了。
“老周,看好他们。”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压低声音,“谁要是敢乱动,不用请示,直接上手段。只要留口气就行。”
老周咧开干裂的嘴唇,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步枪往上端了端:“放心吧,落到我手里,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老老实实蹲着。”
我点点头,转过身,推开了机房深处那一间临时改造成的审讯室的门。
这间屋子本来是防空洞的储藏室,没有窗户,四面都是灰白色的水泥墙,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和霉味。头顶上是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打在正中央的那张铁椅子上。
陆先生就坐在那张铁椅子里。
他的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椅子前方的挡板上,那身高定的西装虽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巴和血污,但他整个人依然努力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坐姿。背脊挺得很直,双腿甚至还习惯性地微微交叠在一起。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平时保养得宜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眼神里依然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傲慢。
“林远,你在外面闹出来的动静,我在这里都听见了。”
陆先生看着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把燕京来的督导组组长扣在地下室,你这胆子,比你父亲当年大多了。不过,你这么做,等于是把你自己,连同你这些兄弟的后路全断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辛辣的烟雾在阴冷的审讯室里弥漫开来。我深吸了一口,吐在他面前。
“我的后路不用你操心。咱们还是聊聊你吧。”我把打火机扔在铁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先生轻笑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聊我?聊什么?聊你们对我进行的非法绑架,还是聊你们对我名誉的诽谤?”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只剩下一边镜片的无框眼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给下属开会。
“林警官,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只是一个常年在海外做慈善的投资人。我名下的‘长青藤基金会’,每年的账目都要经过国际四大顶尖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出来。”
他摊了摊被铐住的双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们查的那些什么地下钱庄、夜枭娱乐、江州港的走私公司……不好意思,没有一家在我的名下。我也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国内的非法经营。白敬庭?陈宏达?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人。你们就算把我扣在这里,最多二十四小时,我的律师团队就会让你们明白,什么叫作无罪推定。”
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做派,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这种玩转资本的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设立层层防火墙。法人是用假身份证注册的,股权是交叉代持的,资金是走离岸账户洗过的。只要没有直接的物证,他就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跟他绕圈子,也没有发火。对付这种把一切都当成生意来算计的人,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
你要做的,就是把他的账本,一笔一笔地撕碎给他看。
我打开手里提着的公文包,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的铁挡板上。
“陆先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承认,只要白纸黑字上没有你的名字,我们就拿你没办法?”
我点开屏幕上的一个视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是月亮湾庄园主楼那个奢华的对账会议室。镜头有些晃动,因为这是老金贴在桌子底下的微型摄像头拍的。
视频里,陆先生端着红酒杯,声音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临海市地下钱庄,代号‘深水’,资金池三十五亿,归属权确认。”
“平川市夜枭娱乐产业,代号‘暗夜’,资金池十二亿,归属权确认……”
陆先生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冷笑着摇了摇头。
“林远,现在的AI换脸和声音合成技术太发达了。你们随便找个黑客,合成一段视频,就想在法庭上定我的罪?这顶多算是个孤证,上了法庭,连预审那关都过不了。”
“孤证?”我挑了挑眉毛,滑动屏幕,点开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谱。密密麻麻的节点像是一张蜘蛛网,从国内的各大空壳公司,一直延伸到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的离岸信托账户,最后汇聚到一个巨大的红色圆圈里。
“这是江如雪连熬了三个大夜,给你画出来的资金图谱。”
我指着图谱上那根红色的线。
“在庄园的地下船坞里,你为了强行转移这几十亿的黑钱,动用了你的物理密钥。你以为那是你的秘密通道,但你不知道,我们在系统底层植入了一套逻辑炸弹。当你按下指纹、进行声纹识别的那一刻,你的生物信息,已经和这笔脏钱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我看着陆先生逐渐僵硬的嘴角,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钱,现在被国际刑警的红色警报彻底冻死在了传输通道里。而这笔钱的源头,是你亲口确认的地下钱庄。终点,是你名下那个干净无比的‘长青藤基金会’的隐秘冷钱包。这,就是铁证。”
陆先生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资金被锁死的巨大红色感叹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一直端着的傲慢姿态,开始出现了不自然的紧绷。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那个通道是单向物理隔离的,你们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一叠厚厚的、印着红头文件的纸质材料,直接甩在了他的面前。
“你以为你用钱喂饱的那些棋子,真的会对你死心塌地?”
我翻开第一页。
“陈宏达的口供。他详细交代了你是如何指使他利用江州港的物流,进行大宗走私货物洗钱的。连每次和你那个单线联络人的暗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开第二页。
“白敬庭的口供。还有从他老家那棵槐树底下挖出来的保险箱。那里面,是记录这十年来你们每一笔资金往来的原始U盘,还有你亲笔签下的那份‘秘密协议’的手稿。”
我把那一摞纸摔得震天响,最后,我抽出那张苏红袖整理出来的“种子”名单。
“还有这个。”
我把齐振国的名字,指给他看。
“你最大的底牌,你花了二十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最高保护伞,现在正被我们像狗一样关在隔壁的机房里。而这份名单的原件,现在已经摆在了最高军纪委和燕京反贪总局的办公桌上。”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通风口的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陆先生死死盯着面前那一份份材料,看着那些原本应该被他“出清”的烂账、那些应该已经死无对证的弃子,现在全都变成了白纸黑字,变成了一把把架在他脖子上的钢刀。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原本挺直的背脊,慢慢地佝偻了下去。他戴着手铐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铁链碰撞在挡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他意识到,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的生意局。
他面对的,是一张早就在他身边悄然织好的、密不透风的法网。他引以为傲的资金防火墙被烧穿了,他信赖的杀手代理人反水了,他最坚固的保护伞也被一把扯了下来。
在这个冰冷的地下防空洞里,他不再是什么能在国际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的“陆先生”。
他只是一个穷途末路、即将面对子弹的死刑犯。
“呼……呼……”
陆先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真正的绝望和恐惧。
“你们……你们简直是一群疯子……”
他看着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为了抓我,你们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连命都不顾了……为什么?就因为那点可笑的工资?就因为你们身上那身皮?!”
“因为你们这帮人,不配活在阳光底下。”
我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铁挡板上,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们是在抓你?我们是在替那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老百姓讨债!替那些为了查你而死在半路上的兄弟讨债!”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我。
“现在,你没有筹码了。你的钱没了,你的伞折了。我要你把你这二十年来,每一笔黑钱的来龙去脉,每一个被你下令灭口的人命,原原本本地给我吐出来!”
陆先生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许久,他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惨笑。
“我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手,声音里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疲惫。
“你想知道什么?我全说。当年怎么设局坑的你父亲,怎么买通的人,怎么把江州的盘子做大……我都告诉你。”
听到他终于松口,我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我按下桌上的录音笔,准备记录这份迟到了二十年的口供。
“从二十年前,清岭市那起走私案开始说起。谁是你当时在公安局内部的内线?”我冷冷地问。
陆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微微动了动,刚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
“呜——呜——呜——”
防空洞里,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红色最高级别警报声!那凄厉的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这种级别的警报,只有在防空洞的安全系统遭到外部毁灭性破坏,或者内部出现了致命威胁时,江如雪才会拉响!
隔壁机房里,紧接着传来了老周撕心裂肺的怒吼声,还有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
“老实点!把东西放下!”
我根本顾不上再审问陆先生,一把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冲了出去。
机房大厅里,原本被控制住的齐振国,此刻竟然挣脱了随员的阻挡,站在了控制台的最核心位置。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类似于遥控器一样的装置。而他的脚下,躺着一名被打晕的特战队员。
齐振国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个疯狂的赌徒。他死死捏着手里的装置,看着冲出来的我,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林远,你以为你把证据传到燕京,就能扳倒我?”
齐振国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太小看我了!我既然敢亲自来这个地下室,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他举起手里的遥控器,大声吼道。
“这个防空洞在当年翻修的时候,为了销毁机密文件,在通风管道里预埋了高浓度的毒气弹!控制权,就在我手里!”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终于明白,陆先生刚才在审讯室里,为什么会说我把大家带进了一条绝路。
这两只绝境中的野兽,哪怕死,也要拉着我们整个专项组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