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夜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航空煤油味。
两辆喷着“平川生鲜冷链”字样的厢式货车,在距离青鸟通用航空俱乐部还有两公里的地方,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我和老周打了个手势,车厢门轻轻推开,八名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像黑夜里的幽灵一样滑进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没有拉枪栓的脆响,没有多余的废话,所有人借着夜视仪的幽绿光芒,呈扇形朝着机场的外围铁丝网摸了过去。
青鸟俱乐部的外围防线,出奇的松懈。
原本应该二十四小时开启的防空级别雷达,此刻那巨大的天线像个死物一样停在半空。外围的几个暗哨点里,甚至能看到有两个雇佣兵正靠在椅子上抽烟打盹。
看来,我那份“专项组全军覆没”的假情报,真的成了白敬庭的一颗定心丸。他彻底放松了警惕,以为咱们现在已经被纪委的人按在招待所里扒皮抽筋了。
“周队,左边那个交给我。”陆明压低了声音,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老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自己则猫着腰朝右边的那个暗哨摸去。
不到两分钟,两声极其轻微的闷哼在黑夜中响起。外围的眼睛被拔除了。
我们顺着铁丝网被剪开的口子钻了进去,一路摸到了停机坪边缘的一排废弃机库后面。
我趴在冰冷的泥地上,举起高倍夜视望远镜,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几百米外灯火通明的核心跑道。
一架通体漆黑的小型私人商务机,正安静地停在跑道中央。舷梯已经放了下来,但飞机的引擎并没有启动的迹象。
在飞机旁边,停着三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十几个穿着黑风衣、手里端着折叠冲锋枪的死士,正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而在铁桶阵的正中间,站着那个拄着黑色手杖、头发花白的老人——前任省厅厅长,白敬庭!
“老王八蛋,果然在这儿。”老周趴在我旁边,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握着步枪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林远,他们好像没打算马上起飞,在从地库里往车上搬东西。”
我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壮汉正费力地从机库下方的一个隐蔽地堡里,抬出一个个沉重的银色金属密码箱,小心翼翼地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
不是往飞机上搬,而是往车上搬!
我眉头一皱,心里突然生出一丝疑惑。白敬庭如果信了咱们被端的情报,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直接坐飞机逃走,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去倒腾那些金属箱子?
“不管他搬什么,只要人在这儿就行。”陆明在另一侧压低声音请战,“林哥,距离够了,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几个突击组同时交叉开火,我保证那老东西连掏枪的机会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缓缓举了起来,准备下达最后的强攻指令。
就在我的手即将挥下的那一瞬间。
我贴身口袋里,那个只用来跟韩专员单线联系的微型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震动!
这震动紧贴着我的胸口,像是一把电钻,直接钻进了我的心脏。
我猛地停住动作,把手压低,示意所有人保持静默。
这种时候韩专员打来电话,绝对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我小心翼翼地掏出通讯器,塞进耳朵里,用气音问道:“韩专员,是我。我们已经锁定白敬庭了,准备动手,出什么事了?”
耳机那头,传来韩专员明显带着几分激动,又刻意压抑着的声音。
“林远,行动暂停!立刻停止强攻!”
我愣住了,心头那股火腾地一下冒了出来:“为什么?!老东西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错过今晚,他要是飞出国,咱们这辈子都别想抓到他!”
“你先别急,听我说。”韩专员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你昨天私下拜托我办的那件事,成了。军区特调的几个好手,凌晨就突袭了省城的那家私人医院。”
我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其实,在杂物间里揪出老马这个内鬼、听完他那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后,我虽然表面上让人把他关了起来,但在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我就用私人专线联系了韩专员。
我告诉韩专员,老马也是个可怜的父亲,被白敬庭拿捏住了死穴。要想让老马彻底交代出他知道的所有秘密,光靠恐吓和审问是没用的。只有解开他的枷锁,救出他女儿,这个常年潜伏在黑暗里的内鬼,才会真正为我们所用。
“人救出来了?”我压低声音问。
“救出来了,小姑娘受了点折磨,但命保住了。现在已经安全转移到了军区医院,有重兵把守。”韩专员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林远,我刚才把老马带到了通讯室,让他亲眼看了他闺女刚录的一段视频。”
“他全交代了?”
“他何止是交代。”韩专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震撼,“老马刚才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他让我立刻联系你,说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亲自跟你说!”
紧接着,耳机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后,是老马那带着浓重哭腔、几乎要碎掉的沙哑声音。
“林……林市长……”
“老马,是我。”我盯着几百米外的白敬庭,声音平静,“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现在,该你还债了。”
“恩人啊!林市长,你是我马家八辈子的恩人!”老马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但很快,他死死咬住牙,把哭声咽了回去,换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市长,你现在是不是在青鸟机场?是不是盯着白敬庭?”
“对,我马上就要下令拿人。”
“别动!千万别动他!”老马急得嗓子都劈了,“林市长,你们被骗了!所有人都被骗了!你们以为抓了白敬庭,平川市的网就破了,这案子就结了吗?错啦!”
我心头猛地一跳,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什么意思?白敬庭难道不是‘管家’?”
“他确实是‘管家’,但这并不是个尊称!”老马喘着粗气,一字一顿地砸出了一颗惊雷,“他外号叫‘管家’,那是因为他真的只是个管账的家丁!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
轰!
我只觉得脑袋里像被扔进了一颗闪光弹,瞬间一片空白,连耳朵都开始嗡嗡作响。
白敬庭,一个曾经权倾一省、把控着公安系统十几年的传奇厅长;一个能轻易捏造死人身份、操纵几十亿黑金的地下君王。
他居然,只是一个管家?!只是一个替人跑腿管账的家丁?!
恍惚间,师傅郭建国在听雨轩里说过的那句话,猛地撞进我的脑子——
“真正的大鱼,真正的总操盘手,从来没露过面。”
原来师傅早就看穿了。我们自以为剥到了洋葱的最里层,其实连皮都还没剥完。
那站在他背后的那个人,那个真正的幕后总操盘手,究竟是个什么样手眼通天的怪物?!
“你把话说明白。”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握着通讯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把这个隐藏了十几年的惊天秘密全盘托出。
“这五年,我被白敬庭逼着当眼线。为了活命,我每次去省厅送材料、倒垃圾的时候,都在偷偷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老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发现,白敬庭虽然在省里一手遮天,但他每个月都会用一部不记名的卫星电话,恭恭敬敬地向一个人汇报工作。他称呼那个人为‘先生’。”
“夜枭的钱,江州港的黑货,甚至包括那个被你们查出来的离岸信托账户,白敬庭只有管理权,没有最终的支配权!所有的核心密钥,全在那个‘先生’手里!”
我盯着远处那个拄着手杖、威风八面的老人,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原来,这条咬了我们这么久、让我们损失惨重的毒蛇,竟然只是一条看门狗。
“那他今晚为什么不去坐飞机逃跑,而是在搬箱子?”我强压着内心的震惊,死死盯着远处的那些金属密码箱。
“因为他在准备‘对账’!”
老马咬着牙说道:“白敬庭本来是打算跑的。但他收到我发过去的那份假情报,以为你们已经被省纪委一锅端了。既然危机解除了,他就没必要仓皇逃窜。相反,江州和临海的盘子被砸得稀烂,连贺长吉都“死”了,整个黑金帝国的账目成了一团烂麻。”
“那个真正的总操盘手‘先生’,对他非常不满。为了稳住大局,也为了清算剩下的资产,‘先生’决定亲自下场!”
“老马,你是说……”我咽了口唾沫,“那个真正的幕后老板,要来平川?”
“对!”老马的语气无比笃定,“每隔三年,或者在网络遭受重大打击的时候,‘管家’就必须带着所有实体的账本、核心的洗钱名册,去跟‘先生’进行一次面对面的‘对账交割’。”
“刚才白敬庭让人从地库里搬出来的,就是这十几年积累下来的最核心的铁证!那里面装的,是能把这个省的天都给捅塌的名单!”
老马在电话那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市长,下一次对账的时间,就在七天之后!地点,在平川市西山深处的一座私人庄园里。那是‘先生’专门用来巡视领地的行宫!”
“如果你今晚在机场抓了白敬庭,那个‘先生’立刻就会察觉到危险。他会毫不犹豫地切断一切联系,让白敬庭当个死替身。到时候,真正的毒瘤就永远潜伏下来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他!”
通讯器里陷入了死寂。只有老马沉重的呼吸声,和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我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手脚发麻。
这是何等惊人的一个局。
从清岭市的郑国梁,到江州港的物流,到临海市的资金回笼站,再到平川市的夜枭。我们一层一层地剥洋葱,以为剥到了最核心的白敬庭,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那个神秘“先生”摆在台面上的一盘棋。
七天之后,对账交割。
这是那个像幽灵一样隐藏在最高处的总操盘手,唯一一次暴露在阳光下的机会。也是我们唯一能够将这个庞大黑网连根拔起的窗口。
“林远,老马说的这些,你怎么看?”耳机里传来了韩专员凝重的声音。
我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师傅郭建国被撞毁的警车,闪过耗子在江州那辆货车里被人捅了一刀、差点把命扔下的样子,闪过沈清秋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苍白的脸。
如果不把那个真正的根挖出来,所有的牺牲,都成了笑话。
我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酷和决绝。
“老马,谢谢你。你闺女安全了,你也可以安心了。”
我挂断了和老马的通讯,转头看向趴在我身边、正焦急等待命令的老周和陆明。
“林远,到底怎么了?打不打?”老周压低声音,枪托已经顶紧了肩膀。
我看着几百米外,那些已经把金属密码箱全部装上越野车、准备撤离的黑衣死士。又看着拄着手杖、缓缓坐进防弹车后座的白敬庭。
我咬紧了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我慢慢地,坚决地,放下了举在半空的手。
“把枪放下。关掉保险。”我声音低沉得可怕。
“什么?!”陆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林哥,人都装完车要走了!再不打就晚了!”
“我说了,放下枪!全体都有,慢慢往后退,原路撤回!”
我一把按住陆明的枪管,死死盯着他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睛。
“那老东西不是真正的老板。今天抓了他,咱们就彻底瞎了。真正的账本都在那些箱子里,真正的大鬼,七天后才露面。”
老周愣住了,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看透我到底是不是疯了。
“林远,你知不知道放虎归山的后果?万一这情报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我林远脱了这身警服,一命抵一命!”
我低声嘶吼,字字带血:“但我如果现在下令开枪,我就是整个清岭市,甚至全省老百姓的罪人!”
老周沉默了。他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终缓缓松开了扳机,拉了一下枪栓,退出了膛里的子弹。
“撤。”老周对着身后的特勤队员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消失在齐腰深的荒草滩里。
我趴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三辆黑色的防弹越野车,在夜色中缓缓驶离停机坪,朝着平川市区的方向开去。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望远镜,手心里的汗水一片冰凉。
白敬庭,我今天放你走,不是因为我怕了。
我是要让你亲手,把那个藏得最深的“先生”,给我引出来。
七天。
还有七天。
这场跨越了数市、沾满了无数鲜血的生死局,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