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机场撤回军区地下招待所的一路上,车里没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见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老周坐在副驾驶,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闷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写满不甘的脸。
我知道他心里憋屈。眼睁睁看着最大的仇人就在枪口底下,却硬生生把枪放下了,换谁都难受。
“老周,”我打破了沉默,“白敬庭跑不了,他的底牌已经露出来了。咱们现在要对付的,是那个拿着底牌的人。”
老周吐出一口浓烟,叹了口气:“林远,我不是怪你。我就是觉得,这水太深了。咱们查来查去,搭进去这么多兄弟,到头来发现,连那个一手遮天的老厅长都只是个打工的。那背后的人,得是个什么吃人的妖怪?”
回到招待所机房,天已经大亮。
韩专员和两个姑娘一夜没合眼。看到我们平安回来,他们长舒了一口气。我把在机场外围老马反水交代的情报,原原本本地跟他们过了一遍。
听完“对账”和那个神秘“先生”的事,整个机房陷入了死寂。
“如雪,红袖。”我走到白板前,用黑笔在最顶端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老马交代的对账时间和地点,加上咱们手里截获的那些没洗干净的资金流向,能不能把这个问号给我填上?”
江如雪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冰水,强打起精神:“那笔钱落地之后,我跟红袖这半宿没闲着。它虽然被拆成了几万个数据包,但我顺着资金流里残留的几个暗语代码,把它们重新拼凑起来了。”
她把电脑屏幕投射到大屏幕上。
上面出现了一张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树状图。从平川市的地下钱庄开始,资金像蛛网一样蔓延,经过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等数十个避税天堂的离岸空壳公司,最后收进了昨晚落地的那个信托账户。而顺着这层壳再往里剥,所有线头,全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这帮人洗钱的手法太专业了,完全是国际顶尖投行的水平。”江如雪指着最顶端的一个节点,“经过几十层的交叉持股和虚假贸易,昨晚落地的那个信托账户,其实也只是其中一层壳。壳的深处,还藏着一家真正的海外信托基金。”
苏红袖接话道,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撼:“这家基金的名字,叫‘长青藤全球儿童慈善救助基金’。”
“慈善基金?”陆明瞪大了眼睛,骂了一句脏话,“拿高利贷逼出来的人命钱,拿走私贩毒的钱,去搞儿童慈善?这帮王八蛋还要不要脸了?”
“这是最高明的洗白方式。”韩专员冷着脸解释,“慈善基金在很多海外国家享有免税特权,而且账目隐蔽。脏钱以捐款的名义进去,洗个澡,再以投资或者管理费的名义出来,谁也查不出毛病。”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长青藤”这三个字,感觉心里一阵发寒。
“查出这个基金的实际控制人了吗?”我问。
苏红袖深吸了一口气,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了一份全英文的档案资料。
“查出来了。不仅查出来了,我们还把这份资料和老马交代的‘先生’的特征做了交叉印证。”
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我们以为,能把白敬庭这种前任省厅一把手当狗使唤的,肯定是某个比他级别更高、隐藏在燕京或者省城权力核心的超级大老虎。
可屏幕上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大官,也没有任何体制内的履历。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侧脸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站在一艘豪华游艇的甲板上。
看起来温文尔雅,透着一股子华尔街精英的贵气。
“这个人,在海外华人资本圈里很有名,但行踪非常神秘,圈内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苏红袖咽了口唾沫,指着档案上的名字,“他没有中文本名,对外所有的法律文件和公开场合,都使用一个代号——陆先生。”
“陆先生?”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陆明。
陆明缩了缩脖子:“林哥,你别看我啊,我可不认识这种大资本家。”
“继续说。”我把目光移回屏幕。
“这个陆先生,是个纯粹的资本操盘人。”苏红袖的语气越发沉重,“他常年隐居在境外,手里掌控着数以百亿计的庞大资金。他从来不涉足具体的实体产业,也不在国内抛头露面。他的玩法,就是做局。”
韩专员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做局?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做局?”
“对。”苏红袖拿出一张复杂的利益关系网,“从郑国梁、陈宏达,到咱们刚挖出来的夜枭头目贺长吉,再到这个所谓的‘管家’白敬庭。在陆先生眼里,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手眼通天的黑老大或者贪官。”
苏红袖咬了咬嘴唇,吐出一个冰冷的词:“他们,只是一张投资组合表上,不同风险评级的‘头寸’。”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直接从我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我突然全明白了。
为什么郑国梁在清岭市一手遮天,却在暴露后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为什么贺长吉替他们卖命十五年,到头来也只落得一个“死”字收场?为什么连白敬庭这种级别的人,在丢了江州和临海的盘子后,也要乖乖地带着账本来平川市“请罪”?
因为在陆先生那种资本怪物的眼里,人命、权力、黑帮,全都是可以量化的资产。
江州港的物流,是他的“现金牛”业务;平川市的黄赌毒,是他的“高收益风投”;而白敬庭手里的那些保护伞网络,不过是他用来降低风险的“对冲工具”。
一旦某个项目出现了亏损,或者被咱们专项组盯上成了“不良资产”,这位陆先生就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减记”。
为了保住大盘,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郑国梁、陈宏达这种资产直接“清算”掉。
“真他妈冷血。”老周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拳头攥得咯咯直响,“咱们在这边跟他们真刀真枪地拼命,流血流汗,死了那么多兄弟。可在这个姓陆的眼里,咱们就是他报表上几个让人讨厌的负数?”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心里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彻骨的寒意。
我以为我是在跟黑恶势力打仗,是在跟贪官污吏斗法。
可原来,我真正的对手,是一个藏在千万里之外、用键盘和数字操纵生死的资本恶魔。
他没有拿过枪,也没有沾过血,但他一句话,就能让清岭市的护城河里飘满尸体,就能让无数个像老马女儿一样的无辜者坠入地狱。
这种纯粹的恶,比那些拿着砍刀的混混,要可怕一万倍。
“林远,麻烦大了。”韩专员坐在椅子上,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这个陆先生只是个海外的资本大鳄,他这次来平川跟白敬庭对账,肯定会动用他最核心的雇佣兵和安保力量。而且,他只要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随时可以飞回境外。到了境外,咱们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绝不会让他再飞回去。”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
“七天。老马说,七天后他们要在平川市西山深处的私人庄园对账。”我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白板上那个大大的问号,“老马交代得很清楚,这位‘先生’以前从不亲自露面,对账都是手底下的代理人操办。这一次,是他破天荒头一回,双脚踏上咱们这片土地。这也是咱们唯一能够将他连根拔起的机会。”
“可是林市长,”江如雪担忧地说,“西山那边地形复杂,那个庄园肯定被他们打造成了铁桶。陆先生这么谨慎的人,他既然敢来,就绝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咱们就这几个人,怎么抓?”
“硬抓肯定不行。”我脑子飞速转动,之前那个大胆的计划在心里越来越清晰。
“对账,对的是什么?”我看着大家,“对的是真金白银,对的是权力人脉,对的是账本上的每一笔烂账。”
我走到江如雪面前,眼神灼灼:“如雪,那落进离岸信托的十几个亿,你的寄生代码是不是还挂在上面?”
“在。”江如雪点头,“代码顺着密钥回传的时候,我顺手在里面多埋了一道锁。钱是落进他们手里了,可只要我这边不释放解码指令,那笔钱他们看得见,一分都动不了。”
“很好。”我冷笑一声,又转头看向苏红袖,“红袖,刚才咱们伪造的那份燕京密令,齐耀宗是不是深信不疑,以为咱们专项组已经被纪委端了?”
“对,根据内网日志,齐耀宗已经全面解除了对咱们的盯防。”
“好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战意。
“陆先生把咱们当成报表上的坏账。那咱们,就去给他的对账大会,添一笔他这辈子都填不平的血债。”
我转过身,看着墙上的平川市地图,手指点在西山的位置。
“这七天,咱们就在这里彻底消失。让白敬庭和陆先生以为天下太平。等到了他们对账的那天晚上,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帝国,是怎么在他们眼前,轰然倒塌的。”
大家听着我的话,眼睛里都燃起了火光。
可就在这时,机房的厚重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推开了。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军区哨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冲了进来,连敬礼都顾不上了。
“韩专员!林市长!不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窜了上来:“出什么事了?”
哨兵大口喘着粗气,指着门外的方向:“医院那边刚才打来急电……沈清秋,沈老板她……不见了!”
“不见了?!”我脑袋嗡的一声,一把揪住哨兵的领子,“重症监护室外面不是有军区的特勤和陆明轮班守着吗?一个昏迷重伤的人怎么会不见了?!”
“守卫被打晕了……”哨兵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监控显示,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她推走的。他出示了一份紧急转院通知,值班的人没敢拦。那个医生的背影……只有一条胳膊!”
“还没……他摘了口罩,脸上全是疤,值班的人谁也不认识。”哨兵的声音越来越小。
郑国梁!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白敬庭在平川经营了几十年,军区医院里,果然还留着他的钉子。”我盯着哨兵,一字一顿地问,“那个医生的身份,核实了吗?”
那个在南山陵园用半截烟头跟我做交易、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的疯子。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躲起来,他竟然单枪匹马,潜入军区医院,把沈清秋给劫走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