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链车的厢门从外面重重关上,厚实的隔音层把外面动静彻底切断。车厢里冷气逼人,只有头灯微弱的光照亮周围堆积如山的白色泡沫箱。
长吐出一口带白雾的浊气,心跳还在嗓子眼扑腾。混进来了。这道被吹得神乎其神的红叶山庄大门,就这么被大摇大摆开了进来。
林哥,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一堆死鱼烂虾里吧?陆明冻得直搓手,压低声音。
没急着回答,摸索着走到最里面,敲了敲一口巨大定做冰柜的侧板。
清秋,出来吧,过关了。
冰柜盖子被推开,沈清秋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她麻利翻出来,一把扯掉外面裹着的厚重防寒服,露出里面一身剪裁得体、素雅精致的中式茶艺师长裙。
你这是干什么?我愣住,一把拉住她胳膊。
沈清秋甩开我的手,从随身包里掏出个小巧金属名牌别在胸前,上面印着三个字:半日闲。
林远,光靠咱们俩在外头装卸货的司机,连那老东西的影子都摸不到,更别说录下他们碰头的铁证了。她直视我的眼睛,眼神亮得吓人,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我昨晚就动用道上的关系,买通了这山庄的餐饮主管。今晚红叶山庄顶层贵宾室有场绝密的高层碰头会,需要最懂规矩的茶艺师。整个平川市,论泡茶的手艺和察言观色的本事,谁能比得过我这个开茶馆的?
不行!压着嗓子吼她,手背青筋暴突,你疯了吗?上面全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那老东西更是个人精。一旦露馅,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那你告诉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沈清秋反问,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心上,咱们在这儿干耗着拿不到录音视频,明天高厅长的督导组一到,全得完蛋。平川这帮人认钱不认人,我以茶馆老板身份进去,名正言顺——这是唯一能靠近核心圈的办法。
死死咬着牙,盯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理智告诉我她是对的,这是破局的唯一活线;可情感上,怎么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去龙潭虎穴替我趟雷?
别磨蹭了,时间快到了。沈清秋从包里拿出一个带微型摄像头的黑珍珠发卡别在头发上,又把一枚比黄豆还小的无线隐形耳机塞进耳朵,你们留在车里指挥接应。只要拿到录音,我马上找借口撤出来。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放心吧林远,老娘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几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还能把我生吞了不成?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拉开冷链车侧门,借着夜色和卸货区的视觉盲区,悄无声息溜进主楼后厨。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一拳砸在车厢铁皮上,震得嗡嗡响。
林哥……陆明担忧地看我。
把设备架起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盯死屏幕,不管发生什么,绝不能让清秋脱离视线!
在冷链车驾驶室后排支起简易监听站。屏幕上很快跳出沈清秋发夹摄像头传回的画面。画面有些晃动——她已经成功混入主楼,端着一个精致紫砂茶盘,跟在一个穿西装的管家身后,朝顶层VIp贵宾室走去。
手心全是汗,死盯屏幕,眼都不敢眨。
咔哒一声,贵宾室厚重木门被推开。里面奢华得让人咋舌:巨大水晶吊灯,满墙红木书柜,空气弥漫高档雪茄的烟雾。巨大真皮沙发上大剌剌坐着四个男人,形态各异——有的光头纹身,有的西装革履,每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浓烈煞气。不用猜,这就是统治平川夜晚的夜枭最高层大头目。
都哑巴了?江州临海的盘子都被条子端了,咱们几百个兄弟断了粮,管家那老不死到现在还不露面,拿咱们当猴耍呢?!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狠狠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破口大骂。
闭嘴,黑豹。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像大学教授的男人冷冷瞥他一眼,管家既然发话今晚亲自来定调子,自然有他的安排。
沈清秋低着头,步伐平稳走到茶几前,跪坐蒲团上行云流水地温杯洗茶。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沸水注入紫砂壶,浓郁茶香在屋里弥漫。
这新来的茶娘不错,手艺挺地道。黑豹眯起眼睛,目光肆无忌惮在沈清秋身上打量。
各位老板,请用茶。沈清秋声音柔和,恰到好处地扮演本分的高级服务人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挂钟指到晚上九点整。驾驶室里,我和陆明的呼吸都放缓了。
就在这时,贵宾室外走廊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屋里四个头目瞬间停止交谈,齐刷刷站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忌惮,装不出来。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穿深色中山装的老人,拄着一根黑色手杖,缓缓走进房间。
看清屏幕里那张脸的一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后背还是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真的是他——上一届省厅的老厅长。那个曾经在国徽下义正辞严、满口正义的传奇人物。此刻他像个真正的地下君王,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走进了这个肮脏的黑金巢穴。
都坐吧。老厅长走到主位坐下,把手杖放一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四个在平川呼风唤雨的黑老大,此刻乖巧得像小学生,战战兢兢坐回沙发,大气不敢出。
我知道,最近江州和临海出了点乱子,让各位受了些损失。老厅长端起沈清秋刚倒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茶泡得不错,火候正好。
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眼前四人:不过这点风浪还翻不了天。我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给你们透个底——那个一直在背后咬着咱们不放的专项组,今晚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听到这句话,我在车厢里握紧拳头,指甲深抠进肉里。这老狐狸果然觉得胜券在握,以为化工厂和安全屋的两路伏击已经得手。
老领导,有您这句话,兄弟们就踏实了。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赶紧陪笑脸,只要条子不捣乱,这平川市永远是咱们夜枭的天下,也永远是您老的后花园。
老厅长冷笑一声,正准备开口。
突然,贵宾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穿黑衣的内保队长满头大汗冲进来,连门都没敲。
懂不懂规矩?!黑豹勃然大怒,站起来就要拔枪。
等……等一下!出大事了!内保队长大口喘气,脸色煞白看向老厅长,老板,刚接到外面暗哨急电——咱们半路上拦截的一辆去大润发进货的冷链车,被人发现扔在国道沟里了。真正的司机和押车员被绑在树林里!
此言一出,贵宾室空气瞬间凝固。
我在驾驶室里,脑袋嗡地炸开,浑身汗毛倒竖。暴露了!绑司机时明明做得很干净,地方也偏僻,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
屏幕里,老厅长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射出两道阴冷至极的光。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慌乱,而是用让人骨头发寒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
今天下午开进庄园后厨的那辆冷链车,还在吗?
内保队长咽了口唾沫:在……还在后厨卸货区停着。
封锁山庄所有出入口。老厅长放下茶杯,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开启全频段电子干扰和信号屏蔽。任何没佩戴内部识别码的电子设备,全部搜出来。
他的目光缓缓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定格在正跪地收拾茶具的沈清秋身上。
看来,今天晚上,有老鼠混进来听我这把老骨头讲故事了。
话音刚落,四个夜枭头目瞬间拔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沈清秋。
驾驶室里,屏幕画面突然剧烈闪烁,刺耳电流声在耳机里疯狂乱窜。
林远……他们开了强干扰……信号要断了……
耳机里传出沈清秋急促压抑的声音。即便面对几把枪指着脑袋,这个女人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到一丝哭腔,只有看透生死的决绝。
快跑!清秋!跑啊!对着麦克风撕心裂肺吼叫,眼睛红得快滴出血。
跑不掉了。沈清秋在那头轻笑一声,伴随巨大静电杂音,林远,录音我已经通过备用信道传到你电脑的缓存区了。这局,老娘帮你拿下了。
清秋!别做傻事!疯狂拍打控制台。
记得……欠我的那壶明前大红袍,下辈子还我。
砰!
一声沉闷枪响,画面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雪花点。信号彻底中断。屏幕黑了,耳机里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噪音。
清秋!沈清秋!
像疯了一样对着没有回应的麦克风咆哮,一把扯掉耳机,转身去拉车门。
林哥!你不能去!陆明死死抱住我的腰,眼泪哗哗往下流,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外面已经被包围了!
透过车窗,红叶山庄的院子里几十道强光手电划破夜空,刺耳警报声响彻庄园,大批全副武装的黑衣死士端着枪朝这辆冷链车包抄过来。
完了。一切都完了。为了拿到所谓的铁证,我亲手把沈清秋送进了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她被困在最核心的贵宾室,被平川最狠的黑帮大佬和那个恶魔一样的老厅长团团围住。而那声枪响,像烧红的锥子扎穿心脏。
跌坐在冰冷的驾驶座上,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杀手。第一次,在这个充满血腥和算计的无底深渊里,感到了真正令人窒息的灭顶之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