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强。
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黑白遗照,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开着那辆装满建筑废料的渣土车,在盘山公路上碾过了郭队的警车。事故现场那股血腥味,郭队被挤压变形的身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当时的交警事故认定书写得清清楚楚:肇事司机王大强,在剧烈撞击中当场死亡。
可现在,江如雪告诉我,这个三年前就该化成灰的人不仅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平川市那座神秘茶楼听雨轩的法定代表人。
这帮王八蛋,玩得好一出偷天换日!老周凑在屏幕前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面。
我死死捏着桌角,把胸腔里翻滚的怒火强压下去,脑子飞速转起来。
交警队那边肯定有他们的人配合,用一具面目全非的无名尸体顶替了王大强,给他销了户。我咬着牙说,王大强帮他们杀了人,立了功,所以被捞了出来,换了个身份,安置在听雨轩当白手套。
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听雨轩的法人查不到任何活人的社会轨迹——在法律意义上他已经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怎么会被追踪到?
林哥,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去平川,把这个王大强揪出来!只要抓活的,郭队的案子就能翻过来!陆明急得直搓手,眼睛都红了。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缓缓放下。
转过身看着这间略显拥挤的二号安全屋,看着一屋子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江如雪眼窝深陷,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苏红袖整理着满桌账单,手还在微微发抖;老周那双缠满纱布的手搭在膝盖上;陆明满脸狠劲,眉宇间却藏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惫。
就在这时,安全屋的门被推开了。
沈清秋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旧军大衣,头发凌乱满身泥水地走进来。那张平时总挂着精明笑容的脸,此刻惨白一片。逃亡了一天一夜,她终于活着回到了清岭。
清秋姐!苏红袖赶紧迎上去扶她坐到沙发上,倒了杯热水。
沈清秋哆嗦着捧着热水,抬头看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远,这把老娘亏大发了。平川那家茶馆被砸了个稀巴烂,连口好茶都没喝上。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
大家都停一下手里的活儿。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挂着省内地图的白板前。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地图上重重圈出三个地方。
兄弟们,咱们离开清岭也有阵子了。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低沉沙哑。
指着地图最东边的圈:第一城,江州。管家的物流通道。拿下江州靠的是耐心——耗子拿命当赌注,在黑帮卡车上蹲了几个月,才抠出那条线。
笔尖下移,划到临海。
第二城,临海。管家的钱袋子。破临海靠的是快——如雪七天不眠不休,用键盘劈开他们的资金网,打了场漂亮的闪电战。
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转过身,手里的马克笔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地图最中心、面积最大的那座城市上。
可平川市,这第三城,不一样。
盯着白板上两个字,喉咙发干。
平川是三市交界的咽喉,也是管家真正的老巢。常务副市长马明海去顶包,就是为了把平川的水搅浑,掩护这最后的大本营。这地方——墙厚,根深,刀也快。
转过身,语气前所未有地凝重。
前两城的法子到这儿都不灵了。没时间去安插卧底慢慢耗,因为明天一早高厅长就带督导组来摘桃子。也别指望靠技术去黑——听雨轩建在深山老林里,那帮人比狐狸还精,肯定做好了物理隔绝。
那怎么打?陆明梗着脖子问。
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平川这一仗,没有取巧的余地。要拿命去填。
屋子里死一般沉寂。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大家都明白拿命去填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演电影,去了可能真回不来了。对手是一群为了保命连自己人都能毒死的疯子,手里还握着省里大人物撑起的天大保护伞。
算我一个。
沉默中老周第一个开口。他用胳膊肘撑着膝盖费力站起来,看着那双废了的手苦笑一声:手是握不住枪了,但脑子还能转。我能给你们探路,还能挡子弹。
周队您歇着,挡子弹轮不到您。陆明抹了把脸,拔出配枪退下弹夹检查一遍,林哥我跟你走。耗子还在医院躺着,这口气我得替他出。
我也去。沈清秋放下水杯,眼里透着一股狠劲,平川这帮孙子砸我的场子要我的命,我沈清秋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平川道上的事我熟,我给你们带路。
江如雪和苏红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桌上最重要的加密硬盘装进防水包,递给韩专员。她们知道,去了也是累赘,守好大后方的证据就是最大的支援。
我看着这群兄弟,眼眶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韩专员。
韩专员,明天高厅长来,这屋里的东西、江州和临海的摊子,全靠您顶着了。我郑重说道。
韩专员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很有力,像在传递某种信念。
林远,你放手去干。只要我不死,明天高厅长就是把天翻过来,也拿不走这里的一张纸。韩专员咬着牙,眼底全是血丝,活着回来,我给你们请功。
凌晨一点,一辆挂假牌照的破旧越野车悄无声息驶出清岭市。我开车,陆明副驾驶,沈清秋换了身轻便黑色运动装坐后排。
雨又下起来了。深秋的雨带着刺骨寒意打在挡风玻璃上。
去平川两百多公里,要赶在天亮前摸进那座深山里的听雨轩。车厢里很安静,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载收音机里微弱的沙沙声。
我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三年了。从郭队出车祸那天起,我就像只黑夜里迷路的野狗,到处乱撞到处咬人,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却连真正的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后来老李死了,老刘挨了枪子,老周废了双手,耗子差点丢了命。
这一切,都在今天晚上指向那个最终的终点。不管是死人复生的王大强,还是装神弄鬼的老丁,亦或是坐在绿岛疗养院里喝茶的管家——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凌晨四点半,车子驶入平川地界,转上一条崎岖难行的盘山土路。这里地形复杂,三面环山,到处是茂密的原始次生林。白天兴许是个不错的风景区,但在这大雨滂沱的黑夜里,整片林子像个张着大嘴的黑洞,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快到了。沈清秋看着窗外压低声音,前面的路车开不进去,得步行。
踩下刹车,把越野车停进一个隐蔽的山坳,用树枝和伪装网简单盖住。
下车后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脑子却瞬间清醒到极点。三人披上深色雨衣,借着手电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摸。
走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一片浓密的松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半山腰一块平地上,矗立着一座气派的仿古建筑。高墙飞檐,夜色里透着一股阴森的贵气。
围墙大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光线很暗,但我仍能看清上面刻着的三个大字——听雨轩。
就是这儿了。沈清秋喘着气指了指大门。
趴在草丛里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太奇怪了——这座藏了无数秘密、被当成管家指挥中枢的茶楼,外面竟连个站岗放哨的人都没有。只有大门两侧两盏昏黄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林哥,是不是有诈?这里面安静得邪门。陆明握着枪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有诈也得进。收起望远镜,摸出一把军用匕首咬在嘴里。
顺着围墙阴影绕到茶楼后院。这里的墙稍矮些,旁边还有棵老槐树可以借力。我先爬上树,看准落脚点翻过围墙,轻轻跳进院子。陆明和沈清秋紧随其后。
后院是个大天井,种着几丛竹子。依然没有任何守卫。
就在我们贴着墙根准备往主楼摸过去时,余光突然瞥见天井角落的凉亭里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红光——像支正在燃烧的香烟。
心里一紧,立刻抬手示意陆明他们停下,端起枪借竹林掩护一点点朝凉亭靠过去。
距离拉近,渐渐看清凉亭里的景象。石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件黑色雨衣,正慢条斯理地抽烟。石桌上放着一把古朴紫砂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竟然有人悠闲地喝茶抽烟?
握紧枪柄,手心全是汗,一步步逼近。直到离凉亭不到五米,厉声喝道:警察!别动!
那人没跑,也没掏枪。只是缓缓吐出一口白烟,然后慢慢转过了身。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浑身血液轰一声冲上大脑,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国字脸,粗眉毛,下巴上还有一道年轻时抓贼留下的浅浅刀疤。
师傅……我颤抖着嘴唇,几乎是用气音喊出这两个字。
坐在凉亭里喝茶的人,竟然是我三年前亲眼看着下葬的师傅——郭建国。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咧开嘴,发出了那声我极其熟悉的、短促而沉闷的咳嗽声。
林远。他把烟头在石桌上按灭,声音沙哑,你来得太慢了。我等了你整整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