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
我颤抖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雨还在下,打在凉亭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坐在石桌旁的那个人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那张国字脸,下巴上那道年轻时候抓贼留下的浅疤却在昏暗光线里分外扎眼。
林远,长本事了。能摸到平川这深山老林里来,没给师傅丢脸。郭建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静得像在局里食堂跟我吃顿最平常的午饭。
跟在后面的陆明此时也摸进了凉亭。看清石桌旁坐着的人,他整个人像遭了雷劈,脚下一绊差点摔在泥水里。
郭……郭队?!陆明瞪大眼睛,下意识揉了揉眼,又死死盯着郭建国,我这是见鬼了……
你不是见鬼。你是见到了一个连鬼都不如的人。
我死死盯着这个本该三年前就化成灰的男人,胸腔里的怒火、委屈、震惊搅在一起,几乎要把五脏六腑撑爆。
大步跨进凉亭,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石凳上硬生生拽起来。
为什么?!红着眼睛冲他咆哮,三年前的追悼会,我亲手把你的骨灰盒放进墓地!师娘哭得眼睛都快瞎了!老周为了给你报仇半条命都搭进去了!你现在坐在这儿喝茶抽烟?!
郭建国没挣扎,任由我揪着领子。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深深的疲惫和沧桑。
林远,放手。他叹了口气,声音干涩。
不放!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那个开渣土车的王大强怎么成了这茶楼的法人?你又怎么会躲在管家的老巢里?你知不知道咱们死了多少兄弟才查到这儿?!咬着后槽牙,手背青筋暴起,整个身子都在抖。
我不死,怎么看得清这地下到底埋了多少烂根?
郭建国反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还和当年教我擒拿时一样大,硬生生把我的手掰开。重新坐回石凳,整理了下衣服,抬眼看我。
你以为三年前那场车祸是意外?你以为我不知道郑国梁背后还有人?林远,如果当年我不假死,不借着那个局从明面上消失,我连这盘棋的棋盘在哪都摸不着,更别提见到下棋的人了。
我愣住了,心头的怒火被浇灭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就在我张着嘴想问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时,贴身口袋里那部最高级别加密手机突然急促震动。这铃声是特制的,只有留守二号安全屋的苏红袖和江如雪在十万火急时才会拨打。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江倒海,掏出手机按下接听。
喂,红袖,出什么事了?努力让声音平稳。
林远!你现在说话方便吗?!电话那头苏红袖声音发颤,呼吸急促。
方便,你说。瞥了眼对面的郭建国,按下免提把音量调小。
咱们的网里有内鬼。而且,在很高的地方。
第一句话就让凉亭里的空气凝固了。我下意识跟陆明对视一眼,陆明脸色刷地惨白。
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走之后,我一直在梳理江州和临海那些落网的伞的供述卷宗。把江州港航局长赵卫平、临海几个地下钱庄老板的口供放一起做了时间轴比对。
苏红袖声音在颤,逻辑却异常清晰。
林远,记不记得我们在江州抓赵卫平时,韩专员说他正准备把加密U盘冲进马桶?
记得。
我查了赵卫平的通讯记录。他承认,在韩专员带队踹开他家大门前二十分钟,收到一条境外虚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风起,速清。正因这条短信,他才提前销毁证据。
还有临海。苏红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如雪在网上打金融战那七天,临海地下钱庄其实没完全乱套。那几个大老板,在如雪发起总攻逼他们联网前半小时,全都订好了出逃海外的机票。
听得脊背发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管家不仅反应快,他甚至知道我们每一步的精确计划!苏红袖在电话那头近乎绝望地喊,赵卫平收到预警的时间,正好是韩专员向省里协调异地用警之后的十分钟!临海钱庄老板订机票的时间,正好是我们决定实施金融闪电战的当天夜里!
林远,这绝不是嗅觉敏锐。这是有人在看着我们的底牌打牌!咱们每一次决定收网、每一次上报行动计划,专项组内部或者更高的协调层,就有一双眼睛把消息原封不动传给管家!
脑袋嗡一声。
难怪。难怪江州耗子那么精准地踩进圈套差点没命。难怪临海资金回笼站敢用几十亿黑账做诱饵反向定位我们的出租屋,甚至派老丁带杀手直接找上门。因为我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跨市专项组,在管家眼里根本就是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咱们每次大动作都要向谁报备?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
除了安全屋里的几个人,就只有韩专员知道。但韩专员要调动大规模武警,就必须走省联合行动协调办的内部审批流程。所有动作都绕不开省里。
高厅长……喃喃自语,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戴老山檀香手串、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男人。
不止是他!苏红袖急切打断,林远,如果只是高厅长一个人,触角伸不了这么深。咱们专项组成立时是那位老领导亲自拍板,说绝对保密、单线联系。可为什么这道所谓绝对保密的防火墙,在管家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电话那头,苏红袖的声音带上了深深的恐惧:林远,这把伞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大。大到……大到连我们头顶的那片天,都是他们造出来的假象。
通话结束了。嘟嘟的盲音在凉亭里格外刺耳。
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冷汗。冷风一吹才发现后背衣服都湿透了。
内鬼。一个身处高位、能洞察我们一切行动、甚至可能就是亲手把我们送进这个跨市泥潭的内鬼。
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石桌对面的郭建国。他依然端着那杯茶,脸上没有半点意外,甚至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评书。
师傅。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红袖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郭建国放下茶杯,看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你以为我三年前是怎么出事的?他叹了口气,三年前我查郑国梁洗钱,查到一半发现他背后有省里的影子。我当时太天真,拿着整理好的卷宗绕过清岭市局,直接去省里,交给了我最信任的一位老领导。
心猛地揪紧。
结果呢?郭建国冷笑一声,我前脚从那位老领导办公室出来,后脚在回清岭的盘山公路上,王大强开着渣土车就撞了过来。要不是我命大,在车子滚下悬崖前跳了车,你连我的骨灰盒都见不到。
你最信任的老领导……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声音发颤,是谁?
郭建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一句:林远,成立你们这个跨市专项组、给你们下死命令来查管家的人,是谁?
轰。
仿佛一道闪电劈在天灵盖上,把我劈得外焦里嫩。
是那天夜里,在废弃水库大坝上,坐在黑色轿车后座里的那位老领导。是那个口口声声说天塌下来我替你们顶着、把绝密红头文件亲手交到我手里的老领导。
不可能……这不可能……踉跄着后退一步,拼命摇头,如果是他,为什么要成立这个专项组?为什么要让我们去端江州和临海?这不是割自己的肉吗?!
割肉?郭建国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灼灼,林远,你还是太嫩了。他们这不叫割肉,叫洗牌。
指着远处的深山:这个地下黑金网络太庞大了,大到连管家自己都快控制不住底下那些骄兵悍将。郑国梁太贪,马明海太狂,江州临海的地头蛇越来越不听话。他们需要一把刀——一把绝对锋利、又不用自己承担责任的刀,去把这些烂肉剔除掉。
而你,林远,还有你们那个充满正义感的专项组,就是他们选中的那把刀。
郭建国的话字字诛心,把我们几个月来拼死的信仰砸得粉碎。我们自以为是惩恶扬善的孤胆英雄,自以为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光。可到头来,我们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屠刀——在前面拼死端掉那些不听话的节点,他们在后面坐收渔利,完成整个黑金帝国的重组和洗白。
难怪省协调办故意打回我们的报告,逼我们走暗线;难怪那位老领导突然出现,给我们无限开火权。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变成一群不受规矩束缚的疯狗,去替他们咬死那些想清理掉的同类。
那高厅长呢?他明天带督导组下来又是为了什么?陆明听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问。
洗牌结束了,刀自然该收进刀鞘,或者——直接折断。郭建国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江州和临海的肥肉已经空出来了。高厅长来,就是接管这些盘子,顺便把你们这些知道太多的刀,彻底销毁在临海。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这哪里是一张网,这分明是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师傅,那你呢?深吸一口气死盯着他,你既然知道这一切,为什么还留在这儿?你在这座听雨轩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郭建国转过头看我,刚要开口。
突然。
一直在外围警戒的沈清秋像头受惊的猎豹,从围墙阴影处窜进凉亭。
林远!别聊了!沈清秋脸色惨白,手里紧攥着一把短刀,咱们被包饺子了!
猛转过头。听雨轩后院的围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趴满了黑影。几道刺眼的战术强光手电瞬间亮起,交织打在凉亭中央,把我们三个人照得无所遁形。光束背后,是十几把黑洞洞的微型冲锋枪。
紧接着,后院通往主楼的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一个撑着黑色大伞、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在几个黑衣保镖簇拥下不紧不慢走了出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借着手电余光,我看清了那张脸。金丝眼镜,温和得挑不出毛病的微笑,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陈年普洱茶香。
是高厅长。
他没去临海接管韩专员的盘子。他直接带人,在管家的老巢平川市,把我们堵死在了这座听雨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