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这场收网快得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
重案组临时办公区堆满了从烂尾楼地下室和各大地下钱庄缴获的服务器硬盘,还有一摞摞散发霉味的纸质账本。空气里混杂咖啡味烟草味和大伙儿熬了几个通宵后特有的汗酸味。
林远,账目基本理清了。江如雪顶着两个浓重黑眼圈把厚厚汇总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因疲惫沙哑。
临海回笼站不光替管家洗白江州港那种走私黑金——本地还经营庞大高利贷和非法集资网络。这些带血的钱全被打包混在一起源源不断输送进资金池。
翻开报告看触目惊心的天文数字,眉头拧死紧。
钱流向查清了,账面数字还不够。合上报告端起凉透茶水灌了一口。
老周叼着半根没点的烟不解:怎么不够?几十亿流水铁证如山,还不够枪毙几回?
老周——别忘了明天上午十点高厅长就带省督导组过来。压低声音,如果只是经济犯罪非法洗钱,他有的是合法理由把案子接过去说统筹调查。这帮人养着最顶级律师团队,到法庭上扯皮说是正常民间借贷企业账目混乱,拖三五年都有可能。
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力敲那几个名字:必须铁证!证明不光是钱的问题——是涉黑涉命性质恶劣到极点的暴力犯罪!只有把命案和账本死死钉在一起,高厅长有通天本事也捂不住盖子。
可临海这帮放贷团伙非常狡猾——逼债脏活全外包给社会闲散人员,核心账本上根本体现不出暴力细节。
就在愁眉不展为找一锤定音的涉黑证据焦头烂额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陆明推开门神色复杂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准确说是一个老得让人心酸的女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大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外套,袖口磨破了边。背微驼,手里紧抱一个褪色帆布包,眼神空洞木然。
林哥,这位大娘看了咱们扫黑通告非要找专项组负责人。陆明压低声音。
赶紧快步走过去拉过椅子:大娘您坐。我就是专项组林远,您有什么冤屈慢慢说。
老人家没有坐。那双布满血丝和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眼底涌出大颗大颗眼泪顺着刀刻般的皱纹砸在地板上。
警察同志——听说你们把汇通典当行的畜生全抓了?声音嘶哑得厉害。
抓了大娘。这帮人在临海放高利贷坑害老百姓,一个没放过。
听到答复老人家膝盖一软扑通往地上跪。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胳膊把她扶起来。
大娘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我替我那可怜的儿子给你们磕头……死死抓着我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那声音在宽敞办公室里回荡,让在场每个刑警都红了眼眶。
情绪稍平复坐在沙发上断断续续讲,才拼凑出一个让人绝望的悲剧。
老人家姓王,本本分分农村妇女。早年丧夫,靠捡废品给人做保洁拉扯大儿子李浩。李浩很争气,考上临海重点大学。大三那年悲剧开始了——为了给母亲买一个能视频通话的智能手机当生日礼物,在同学怂恿下接触到校园贷。这种贷款背后操盘手正是刚端掉的汇通典当行。
一开始浩浩就借了五千……王大娘边抹眼泪边发抖,可那利息一天一个样。后来逼着去别的平台借钱还利息,利滚利——不到半年五千变成五十万。
五十万。对这个靠捡废品为生的家庭来说泰山压顶。但如果只是钱还不出来也许不至于要人命。真正逼死李浩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催债手段。汇通典当行手底下的催债狗一天二十四小时电话轰炸,把他的个人信息甚至AI合成的不雅照片群发通讯录里每个老师同学和亲戚。跑到李浩实习公司拉横幅,跑到王大娘租住平房门口泼红漆。
浩浩是个要脸面的孩子……王大娘捂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觉得连累了我连累了亲戚。那天晚上给我做了顿晚饭,说妈我对不起你。我当时没听出来——第二天一早,他就从学校宿舍楼顶跳下去了。
办公室一片死寂。紧紧咬着牙腮帮子肌肉绷得死紧。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隐隐作痛。这帮畜生——不光吸血,在吃人。
大娘。深吸一口气蹲在她面前握住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您放心。汇通典当行老板已被控制。李浩的案子重新启动调查。那些多收的钱非法利息,通过司法程序一分不少追回来。
王大娘却摇了摇头慢慢抽回手。低下头拉开褪色帆布包拉链。
警察同志——我不缺钱了。浩浩都没了,要那些脏钱有什么用?
从包最深处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屏幕摔得粉碎、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智能手机。李浩跳楼时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她用粗糙手指轻轻摩挲碎裂屏幕——像抚摸儿子的脸颊。
浩浩走之前把手机用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放在胸口口袋里。我知道——是怕摔坏了。
抬起头,那双浑浊眼睛里突然迸发出让人震撼的力量。失去一切的母亲在绝望中燃烧的怒火。双手捧着冰凉沾血的手机郑重递到我面前。
我今天来找你们不要一分钱赔偿。只求一件事。
咬着牙一字一顿:浩浩跳楼前发给我的最后一条信息说——这手机里有那些畜生逼他的证据。他说,妈,我没用,我还不清他们的钱。但我死了——也要做个证人。
听到这句话心脏像被大锤砸了一下。死了也要做个证人。二十出头的大学生被逼到绝路的最后一刻,用命作为代价留下最后的反击。
猛站直身子脱下警帽双手接过那部沉甸甸的手机。手机很凉却觉得烫得惊人——上面沾染的是老百姓的血。
大娘。直视老人的眼睛,声音沙哑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他的证词我收下了。我林远在这儿向您保证——手机里每一笔债都替李浩讨回来。那些逼死他的人,在这张大网里吸血的每一只老鼠——一个跑不了。
王大娘看着我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步履蹒跚走出办公室。不要钱,只要公道——能让儿子在九泉下闭上眼睛的公道。
送走王大娘后整个办公室气氛降到冰点。
如雪。转过头眼神冷厉,把数据全导出来。看看这帮人是披着人皮的鬼还是披着鬼皮的人。
江如雪一言不发拿过手机接上数据线。屏幕碎了,主板和存储芯片完好无损。不到十分钟手机数据全部提取到电脑屏幕上。
点开音频文件夹的瞬间,隐藏在临海繁华背后的黑暗毫无保留展现在面前。
李浩你他妈少跟老子装可怜!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本金加利息三十万——少一分钱老子找几个兄弟去问候你那个捡破烂的妈!
报警?你报啊!看看派出所管不管这民间借贷纠纷?老子告诉你临海半边天都是咱们老板罩着的!借钱不还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还!
想死啊?跳啊!有种从楼上跳下去——你死了这笔账就算清了!哈哈哈哈……
录音里催债人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安静办公室里回荡,像带毒的锥子扎进每个人耳朵。除了让人血压飙升的通话录音,还有上百条极具侮辱威胁性质的短信和逼迫李浩去其他指定平台进行过桥贷款的详细转账记录。
这帮王八蛋……陆明一脚踹翻铁皮垃圾桶眼珠子通红。
没有说活,死盯屏幕上转账记录的收款方。
如雪,把李浩转账账号跟查抄回来的资金回笼站内部账本比对。
江如雪快速敲击。几秒后比对结果出来了。
匹配成功!声音压不住激动和愤怒,李浩被逼还的利息和过桥资金——全部分毫不差流入管家设在汇通典当行内部的暗账。下达催收指令的头目名字就挂在刚缴获的核心名单上。
铁证!老周猛拍大腿激动得脸上肌肉抽搐,林远!这不仅仅是经济犯罪了——有组织有预谋使用暴力和软暴力手段非法敛财致人死亡,资金直接流向地下钱庄回笼站!把命案涉黑和洗钱形成绝对完美闭环!
紧握拳头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李浩用命留下的手机像一根粗壮铁钉——不光把汇通典当行钉死在耻辱柱上,更顺着线直接钉透了管家不可一世的资金回笼站。有这份带血的证据,明天高厅长就算想用经济纠纷由头接管案子淡化处理——也绝对堵不住悠悠众口。
录音、短信和比对结果全部加密备份。转过身有条不紊布置最后防线,韩专员明天高厅长来——这东西就是咱们手里最硬的盾牌。只要他敢把临海案子强压下去,就把录音连同卷宗直接越级上报燕京。
韩专员郑重点头:放心。这盖子谁也捂不住了。
安排完收尾看墙上挂钟——晚上八点。距离高厅长督导组到达临海还有十四个小时。
陆明,收拾装备。走到桌边抓起车钥匙和配枪,眼里透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狠劲。
去哪?
临海局已定。高厅长明天肯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这边跟韩专员扯皮——这是最好的机会。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在平川市三个字上重重画圈,写下听雨轩三字。
连夜走。赶在天亮前摸进平川。管家既然在平川让马明海顶包断尾——那里一定藏着他最想掩盖的秘密。看看那座没有活人法人的茶楼里到底装神弄鬼藏着什么。
陆明立刻明白,麻利检查配枪弹夹。
林远等一下。
正要出门江如雪突然叫住。脸色古怪,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了?
你刚才让我查听雨轩背景资料……把笔记本屏幕转向我,声音微微发颤,黑进了省厅户籍注销档案和旧案卷宗库——茶楼法人的死者身份确认了。
是谁?皱起眉头。
江如雪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三年前在盘山公路上,驾驶渣土车撞死郭队的那个司机——叫王大强。当时交警通报是王大强在车祸中当场死亡。
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一张黑白遗照。
这个王大强——就是听雨轩现在的法定代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