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气!快退出去!”
闻到那股苦杏仁味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了一样,发出一声破音的嘶吼。
根本不用多想,那是氰化物气体的味道。在这间密闭的废弃锅炉房里,只要吸进去一小口,几秒钟就能让人心脏骤停。
我一把揪住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小伍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沈清秋的胳膊,拼了命地往后撞。我们三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跌跌撞撞地滚出了那扇生锈的铁皮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飞雪的荒草地里。
“砰!”小伍反身一脚,把铁门重重地踹上。
我们三个人趴在厚厚的积雪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灌进肺里,像是刀割一样疼,可这时候的疼,却真真切切地提醒着我们还活着。小伍甚至干呕了两声,吐出了一口酸水。
我半跪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太毒了。
陈建国死了。那个在金三角杀人不眨眼、替卫天成干了三十年脏活的“独眼”,就这么窝囊地死在了一个废弃的锅炉房里。
而他临死前用血写在地上那个“周”字,还有这间算好了时间喷放毒气的屋子,分明就是一个一石二鸟的绝户计。
“林哥……”小伍擦了一把嘴角的涎水,喘着粗气凑过来,“这他娘的是想把咱们也闷死在里头啊!卫天成这是打算把陈建国的死,直接栽赃给周老,顺便把咱们这几个知道底细的黄雀一网打尽?”
“对。”
我慢慢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水,脑子在经过短暂的缺氧后,变得异常清醒。
“卫天成损失了二十八个亿,国外的资本在逼他还钱,国内周老又要拿他当替罪羊。他这是彻底疯了,开始无差别地咬人。”我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他杀陈建国,是为了掐断周老抓他的把柄;他写那个‘周’字,是为了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把所有的黑锅全都甩给半山疗养院那个老头子。”
清秋把掌心雷收回大衣口袋,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她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低声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报警吗?如果警察封锁了现场,发现陈建国的尸体和地上的字……”
“不能报警。”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这案子一旦见了光,周老为了自保,一定会动用所有的关系把水搅浑。到时候证据全被他们内部消化,咱们就真的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我的胸膛微微扩张。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俩,压低了声音:“你们想,卫天成现在在拼命地补国外的资金窟窿,周老肯定也知道了这边的变故,正急着稳住大院里的局势、防备卫天成的暗算。这两个原本绑在一起的老狐狸,现在已经撕破了脸,互相防备,互相算计。”
“他们现在的警惕性全都放在了对方身上,这恰恰是他们最虚弱、防线最松懈的时候。”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决战的窗口,就只有这么一次。等天一亮,他们不管是哪一方腾出手来,把残局收拾干净,建立起新的平衡,咱们就再也按不住他们了。”
“走!回听雨轩!”
凌晨三点。老城区,听雨轩茶馆。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把老旧的街道盖得严严实实。茶馆后院的备菜间里,那盏昏黄的老式白炽灯依然散发着带着霉味的暖光。
这间屋子,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仿佛成了一个隐秘的战时指挥所。
我、苏红袖、江如雪、沈清秋,还有代表着受害者同盟的老梁和包工头小赵,六个人围坐在那张长条拼桌旁。
桌子上,摆着那份按下四十六个红手印的联名控告书、装有卫天成洗钱铁证的U盘,以及那支足以把周明远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录音笔备份。
红泥炭炉子里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而凝重,像是一把拉满到了极限的弓,只等那最后一松手。
“大伙都明白现在的局势了吧?”
我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老班章,苦涩的味道顺着舌根蔓延开来。
“天一亮,就是总攻。”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不带一丝犹豫。
“老梁叔,小赵。”我看着他们俩,“燕京派下来的特派调查组,明天早上八点会秘密抵达省城高铁站。清秋已经通过她的内部渠道,拿到了调查组负责人的私人行踪。你们俩,带着这四十六个手印和所有的账目底单,不要去省府,不要去信访局,直接去高铁站的地下车库堵人。”
老梁把旧军大衣裹紧了一些,布满皱纹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硬气:“放心吧小林。我这把老骨头,明天就算是被车站的保安按在地上打,也得把这些东西亲手塞进燕京领导的公文包里。”
“如雪。”我转头看向江如雪。
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却依然像狐狸一样锐利。
“卫天成的海外资金链被你断了二十八亿,他明天一定会不计代价地抛售他在国内剩下的所有壳公司资产,用来套现救命。”我看着她,“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狙击他。”
江如雪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交给我。我已经让人连夜起草了十二份商业欺诈诉讼书,明天一早,江南省所有的大型法院都会同时收到天盛集团的立案申请。只要法院的诉前保全一启动,卫天成手里那些资产就会被全部冻结锁定,他就是想卖废铁,也得等上三个月。我要看着他被国外的资本一滴一滴地抽干最后的血。”
最后,我看向坐在我左手边的红袖和清秋。
“你们俩,什么都不用做,安安稳稳地呆在这里,哪也别去。”
红袖一听这话,眉头顿时立了起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凭什么我们俩闲着?你把最危险的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打算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
“我是前任组长,有些雷,必须我去蹚。”
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焦躁的情绪。
“周明远在半山疗养院经营了这么多年,他身边的安保和眼线密不透风。就算燕京的调查组拿到了证据,想要绕过地方阻力直接动他,也需要时间去走程序、下调令。”
我盯着桌上那支黑色的录音笔,眼神渐渐变得像冰刃一样冷酷:
“但咱们等不起这个时间差。一旦周老察觉到不对劲,他随时可以动用私人飞机出境,或者毁掉所有的物证。我必须亲自拿着这两样东西去见他,当面把这张底牌掀开。”
“我要把他死死地钉在九号楼的太师椅上,一步也别想挪!”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我这一去,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逼入绝境、随时可能痛下杀手的老怪物。这就好比一个人抱着炸药包,要强行冲进敌人的暗堡里,去点燃那根最后的导火索。
凌晨五点,计划敲定。
老梁和小赵带着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袋,顺着茶馆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黎明前的风雪中。江如雪也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风衣,准备回公司坐镇指挥那场即将在金融市场上掀起腥风血雨的狙击战。
备菜间里,只剩下我、红袖和清秋。
清秋端起炉子上的铁壶,默默地给我的茶碗里续满了热水。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前厅收拾东西了。她知道,这个时候,红袖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昏黄的灯光下,红袖坐在我旁边,那件旧风衣领口微微敞开着。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斗嘴,也没有搬出什么纪委干部的规矩来训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突然,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心里全是细密的汗水,她握得很用力。
“林远。”
红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双平时总是透着一股子飒爽劲儿的眼睛里,此刻却盈满了某种让人心碎的柔光和担忧。
“十年前,在丽州老城那个破出租屋里,你也是这么一个人,拎着根钢管就冲出去找那些混混拼命。”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发红,“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烂命一条,拼了也就拼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头微微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嘱咐一个即将远行的丈夫:
“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得记着,你查这案子,不光是为了你爸,也是为了咱们大伙。今天这趟活儿,咱们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大家把命都搭进去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这一次,要么全赢,要么……”
“没有要么。”
我反手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那句不吉利的话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我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力量:
“红袖,信我。这十年来,我林远挨过刀子,背过黑锅,让人像狗一样撵过。但我从来没在关键的时候掉过链子。”
我抽出几张纸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今天,我不光要把那五百亿的活命钱给老百姓要回来,我不光要把卫天成和周明远送进地狱。我还要完完整整地、全须全尾地走回来,请你喝这茶馆里最贵的一壶茶。”
“只有全赢。没有第二种可能。”
早晨七点。
雪停了。一轮惨白的冬日太阳,艰难地从省城东边的灰白云层里挤出了一丝光亮。
我推开听雨轩沉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冷冽的空气里。
小伍的那辆旧捷达已经停在路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尾气管里冒着白色的浓烟。
我紧了紧身上的羽绒服,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林哥,去哪?”小伍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锐利地看着前方。
我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支冰冷的录音笔。
“去半山疗养院。九号楼。”
捷达车像是一支离弦的暗箭,猛地蹿了出去,直奔省城南郊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力与阴暗的堡垒。
就在车子即将驶上南二环高架桥的时候。
我口袋里的那部老式诺基亚备用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短信,而是电话。
我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经过多重加密的乱码号码。
这个号码,只有卫天成和那个死去的陈建国知道。
我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了一阵极其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的怪异笑声。
“林市长,别来无恙啊。”
那是卫天成的声音。但那声音里,早就没有了往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斯文和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撕下面具后的疯狂和歹毒。
“卫老板大清早打电话,是急着筹钱,还是急着交代后事?”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呵呵……小林啊,你以为你昨晚在废弃锅炉房里看到了陈建国的尸体,你以为江如雪在法庭上申请了冻结,你这盘棋就下赢了?”
电话那头,卫天成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出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你是不是觉得,我被境外财团逼债,周明远在疗养院里焦头烂额,现在是你们去端老巢的最佳时机?”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瞬间爬满全身。
“你想说什么?”我咬着牙问。
“我想说,你跟你爹顾长风一样,都是自作聪明的蠢货!”
卫天成突然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你真以为,这江南省的局,是我和周明远两个人布的?!你真以为,你拿到了那支录音笔,就能把天给捅破?!”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林远,抬头看看前面的高架桥吧。今天,你哪也去不了了。我送你一份大礼,送你去底下,跟你那个短命的爹团聚!”
我猛地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的南二环高架桥入口。
在距离我们不到三百米的前方匝道上。
两辆重型渣土车,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如同两头发疯的钢铁巨兽,一左一右,完全封死了整条车道,正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迎面朝着我们的捷达车疯狂地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