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两辆发疯的重型渣土车,带着撕裂空气的引擎咆哮,像两堵移动的黑色铁墙,顺着南二环高架桥的下坡匝道迎面碾了过来。
小伍的眼睛在瞬间瞪到了极限。
他根本没踩刹车,右手一把将换挡杆死死砸进低速挡,左手猛地一拉手刹,整个人踩着油门,将方向盘往右边疯狂地打死。
“砰!”
旧捷达的车头狠狠撞在匝道入口处用来施工隔离的黄色的塑料注水墩上。注水墩瞬间炸开,白花花的水花漫天飞溅。车子借着这股惯性,直接冲出了路肩一米多高的混凝土断层,像块跌落的石头,一头栽进了匝道正下方还没铺设柏油的泥泞施工便道里!
沉闷的巨响中,车顶被硬生生震得往下凹陷了一块。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这种开了十几年的老车早就过了失效期,但粗糙的尼龙安全带像是一把钝锯子,狠狠地勒进我的锁骨里,勒得我眼前一黑。
头顶上方的高架桥栏杆处,传来两辆渣土车车头互相剐蹭、撕裂钢板的刺耳尖啸,大片的火星子顺着桥面像下雨一样砸在我们的挡风玻璃上。
“小伍!”我使劲甩了甩脑袋,耳朵里全是蜜蜂叫一样的尖锐耳鸣。
小伍趴在方向盘上干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哥……车轮轴断了,开不了了。”
我一脚踹开变形的副驾驶车门,冷风夹着早晨的湿气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早晨七点十八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刚才这场差点把我送进殡仪馆的车祸,而是因为脑子里瞬间炸开的一道逻辑白光。
卫天成没疯。他叫渣土车在匝道上撞我,根本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杀人灭口。
“坏了。”
我一把薅住小伍的后衣领,把从车里拖出来,“中计了!天成杀我是假,周老派人在高铁站堵老梁叔才是真!他们算准了燕京的调查组今天早上八点到站,他们这是在打时间差,要把老梁叔手里的东西按死在出站口!”
在江南省的官场里,根本没有真正的秘密。燕京特派组挂了号的接站行程,前脚刚发到省委机要室,后脚就能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半山疗养院的茶杯底端。
周老太清楚那支录音笔和四十六个手印的威力了。他不需要把全省的老百姓杀光,他只需要在高铁站的地下车库摆下一个合围的口袋,把老梁这个“精神异常的缠访老头”连人带东西秘密带走,这盘棋,他依旧是稳坐钓鱼台的庄家。
“走!去车站!”
我顾不上擦额头上被碎玻璃划出来的血印子,拽着小伍就往泥坡上面爬。
便道上,一辆送早市蔬菜的五菱宏光面包车刚把车停下,司机师傅正张着大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高架桥底下这辆摔烂的捷达。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直接钻了进去,顺手把一张红色的百元钞票拍在仪表盘上。
“师傅,省高铁站,北广场地下车库b2区。拿出你这辈子开快车的最高本领,路上的违章算我的。”
司机师傅咽了口唾沫,瞅了一眼我额头上的血,一句话没敢多问,一脚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咆哮着冲上了主路。
车厢里漂浮着烂白菜叶子的生涩味。我伸手摸了摸贴身羽绒服兜里那个防水档案袋,东西还在,沉甸甸的。
路上没敢给红袖或者清秋打电话。通讯线路随时可能被经侦底层的后台截获,现在拼的就是最原始的物理步频。
早晨七点五十一分。
五菱宏光带起一滩泥水,急刹在省高铁站北广场地下车库的下客点。
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汽车尾气味的地下空间。
我和小伍推开车门跳下去。四周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正常赶早班高铁的旅客极少,反而在通往VIp贵宾出站通道的E3号柱子周边,零零散散地站着七八个穿着清一色黑色软皮夹克、双手插兜、眼神左顾右盼的中年男人。
地方铁路公安系统里的暗线,周老设在最外围的“眼睛”。
就在这时,距离贵宾通道不到五十米的d4号承重柱后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沙哑、绝望的嘶吼: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抢劫啊!”
是老梁!
我浑身的血往上一涌,拔腿就冲了过去。
绕过柱子,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眦欲裂。
三个身材魁梧的皮夹克男人,正把裹着旧军大衣的老梁死死地按在水泥柱子上。其中一个男人拧着老头子的后胳膊,另一个男人正动粗,试图强行把老梁怀里抱着那个厚重的绿色帆布文件袋往外拽。包工头小赵仰面倒在地上,鼻子正往外窜着浑浊的血水,被第四个男人用膝盖顶着胸口,动弹不得。
“老东西,把手松开!里面装的是违禁宣传品,跟我们去路警值班室做笔录!”领头的男人咬着牙,语气阴狠。
“放你娘的屁!老子在省厅当处长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老梁叔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文件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死活不肯松劲。他的指甲盖被粗糙的帆布带子生生别断了,挂在肉上,渗出一滴滴暗红色的血水,滴在老旧的军大衣下摆上。
“松手!听到没有!”皮夹克男人急了,抬起拳头就要往老梁的软肋上砸。
“草你妈的!动老同志!”
司机小伍红了眼,整个人像发疯的豹子一样凌空扑了上去,一记沉重的膝撞直接顶在领头男人的侧肋上,把人硬生生撞飞出去两米多远,撞在一辆停着的别克商务车上。
地下车库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一步上前,一把扣住第二个男人的肩膀,顺势一记反关节擒拿,把他的脑袋狠狠摔在水泥柱子上。
“有人杀人啦!省委派人截访杀受害老百姓啦!”
我扯开嗓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穿透了整层地下车库的暴吼。
皮夹克男人们脸色大变:“快!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旁边的消防通道!”
周围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踩着积水朝我们汇聚过来,又是五六个提着黑色伸缩警棍的便衣从四面八方冲出,试图在公众视线看过来之前,用最暴力的手段把我们几个人强行拖离现场。
一把带着风声的伸缩警棍,带着刺耳的尖啸,笔直地砸向我的后脑勺。
我没有躲,只是下意识地伸出左臂往上一架。
“叮咚——!”
就在那把警棍即将砸断我左小臂骨头的零点一秒钟。
我们正前方、那扇紧闭的、通往高铁站核心VIp贵宾站台的专用电梯大门,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点开合声,向两边缓缓滑开。
不是地方上的接站处长。
走出来的,是四个穿着深藏青色制式风衣、手里夹着普通黑色皮质公文包的男人。
领头的男人大概五十五岁上下,身材极稳,戴着一副极普通的金属边框眼镜,脸上既没有盛气凌人的官威,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扫过地下车库的瞬间,整片空间流动的情绪,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绝对高压电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走在他身后的年轻助理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封面印着鲜红烫金国徽的特殊工作证,对着正举着警棍、冲到一半的地方铁路公安处队长,亮了一下。
声音不高,纯正、标准、不带一丝地方口音的燕京官话:
“中央第四督导组。接站。”
举在我头顶上的那把伸缩警棍,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铁路公安队的队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两只腿在冷风里直打摆子,结结巴巴地解释:“首……首长,这是地方上的几个缠访人员,精神不太正常,我们在维护出站通道秩序……”
“维护秩序?”
戴眼镜的燕京领队没有看他,目光笔直地越过人群,落在了躺在泥水里、旧军大衣被扯得稀烂、正大口喘着粗气的老梁身上。
最后,他的视线,定在了老梁那双挂着断裂指甲、正往外渗着血水、却依然死死抱着绿色帆布袋子的手上。
老梁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
老头子推开过来搀扶的小伍,连身上的泥点子都顾不上拍,用两只打着哆嗦的手,把那个裹着牛皮纸、带着股子三十年前老旧缝纫机铁锈味的档案袋,端端正正地高举过头顶。
用尽他七十四年生命里最后的一丝胆气和尊严,冲着电梯口的方向,大声嘶吼:
“中央领导!我是江南省公安厅老干部局退休处长,梁国栋!”
“我实名,控告原全省经济改制主管周明远、商界首富卫天成!这里是四十六位受害群众的联名手印、信通财富五十亿黑钱真正的物理路由、还有周明远亲口下达灭口令的录音!”
苍老的呐喊声在低矮的混凝土车库顶棚上回荡。
一片死寂。
铁路队队长满头大汗,试图上去打圆场:“领导,这材料按程序没有经过省信访办的分类流转……”
“把手拿开。”
戴眼镜的燕京领队只吐出了四个字。
他迈开脚步,走到老梁面前,伸出双手,认认真真地、把那个带着血水和黑灰的牛皮纸信封,接了过去。
没有进贵宾室,没有坐下来喝茶。
燕京领队直接把信封平铺在旁边别克商务车的引擎盖上,当着车库里几十个地方便衣的面,一把撕开了上面的封口。
倒出那纸联名信。
四十六个刺眼的红手印,在车库惨白的日光灯下,像是一汪刚刚流出来的热血。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都看得很仔细。随后,他接过助理递来的专业数据终端,把清秋拷贝好的那支微型录音U盘插了进去,塞上单耳降噪耳机。
三十秒。
仅仅过了三十秒,他摘下耳机。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张原本毫无波澜的脸庞,笼罩上了一层让在场所有官僚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彻骨严寒。
他没有理会旁边已经瘫软在地的铁路队队长,只是转过头,看着身边神色肃穆的助理:
“通知省委正职。信通财富暴雷及1995年红星厂旧案,由督导组提级直办。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全省司法、经侦系统暂停所有针对民营实体的诉前清算。”
说到这儿,他转过身,看着满脸泥水、额头上还在冒血的我,眼神稍微柔和下来,主动朝我伸出了右手:
“林远同志,辛苦了。上车,去省委大院。”
我伸出脏兮兮的手,跟他握了一下。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整整十年的浊气。周明远撑在江南省头顶上的那把黑伞,在这一刻,被中央督导组的这记硬锤,生生砸了个对穿。
大家护着证据,坐进了红旗车里。
车队开出高铁站地下车库,迎着初冬早晨终于升起来的一轮红日,开上了通往省委大院的宽阔大道。
坐在温暖的车厢后排,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渐渐变得明亮的街道,疲惫得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燕京领队,他那部专用的加密联络手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短促的震动声。
他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两秒钟后,他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眉头,猛地往中间一拧。
“什么?!”
领队猛地转过头,顺着车窗看向省城南郊半山疗养院的方向,语气瞬间冰冷得像是一块刚从液氮里捞出来的生铁:
“五分钟前,半山疗养院九号楼突发最高级别的医疗急救呼叫!”
“周明远经省医院专家组‘紧急远程物理会诊’,确认突发大面积脑综合性出血,目前已经深度昏迷……一架挂着南部军区医疗转运批文的特种直升机,现在已经强行降落在了九号楼的门前草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