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写字台上那张泛黄的账页,还有那滴没干透的红墨水,我坐在单身公寓的硬板床上,整整抽了大半包烟,一直熬到天色擦亮。
卫天成在国内的资金链被江如雪一记狠刀切断,二十八个亿的现金被强制发给了底层老百姓。他那艘用来威胁省城的大船也成了江底的废铁。这只庞大的金融巨兽,终于被我们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口子,开始往外滋滋地冒血。
庄家一旦开始大出血,坐在幕后收牌钱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早上八点,我换上那件不起眼的旧羽绒服,刚推开公寓楼下那扇生锈的单元铁门,一股夹着冰碴子的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没能走到街对面的早点摊。
因为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但车窗全贴着黑色防窥膜的奥迪A6,不偏不倚地横在了单元楼的必经之路上。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这人我眼熟,昨天在省金融办的会议室最后一排,他就是那三个负责旁听的“白手套”之一。
“林市长,吃早饭了吗?”寸头男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身子微微一侧,让出了后排的车门,“周老今天早上胃口不错,熬了点小米粥,想请您过去一起喝一碗。”
我站在冷风里,看着黑洞洞的车厢。
这算不上邀请,这是明晃晃的拘传。我现在是个停职待业的闲人,周老如果真想弄我,完全可以在这没有监控的老小区死胡同里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但他没有,他派车来接我,说明他急了,他需要当面看清我手里的底牌。
“行啊。”我把冻僵的手揣进兜里,脸色平静地走过去,一弯腰坐进了车里,“长辈请吃早饭,当晚辈的哪有推辞的道理。”
车子启动,没有开警报,也没有任何招摇的动作,就像一滴黑色的水融进了省城早高峰的车流里。
大概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子绕过了大半个市区,驶入了南郊一处不对外开放的湿地公园。在一座掩映在芦苇荡深处、挂着“内部水文监测站”牌子的中式仿古院落前,奥迪车停了下来。
我跟着寸头男人走过一条九曲回廊。院子里很静,只能听见风吹过干枯芦苇的沙沙声。
推开正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
这是一间布置得十分素雅的茶室。周老没穿昨天那件高调的暗纹唐装,而是换了一身宽大的灰色粗布对襟褂子。他正坐在一张黄花梨的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银质的拨火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旁边那个小红泥火炉里的银骨炭。
炉子上坐着一个砂锅,里面熬着浓稠的小米粥,正往外冒着热气。
“来了?坐吧。”周老连头都没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我没客气,大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砂锅里小米粥沸腾的“咕嘟”声。周老把拨火棍放下,拿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仅仅过了一天一夜,这位曾经在江南省翻云覆雨的幕后牌主,眉眼间明显多了一层掩饰不住的灰败和疲态。
他没再给我倒茶,也没有假惺惺地端出什么小米粥。
他只是把那块热毛巾随手扔在桌上,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居高临下,反而透着一股子图穷匕见的凶狠。
“小林,咱们今天不绕弯子了。”
周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异常清晰:
“昨天江如雪那一手玩得确实漂亮。二十八个亿,全省四十六家企业,你们生生从卫天成的嘴里剜下了一大块肉。现在外面的人都在看笑话,觉得我周明远老了,连底下的一条狗都拴不住了,觉得你们这些在烂泥里打滚的人,马上就要翻天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压在茶台上,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但你是不是觉得,卫天成流了血,这盘棋你们就赢定了?”
我毫不避让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赢不赢的,全省老百姓的活命钱追回来了一部分,这才是实打实的。至于周老您拴不拴得住狗,那是您自己家院子里的事。”
“哼。”周老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黄花梨的桌面上用力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我是来给你上最后一课的。”
周老的眼神变得分外阴鸷,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你父亲顾长风,当年是个好警察。骨头硬,业务精,谁的面子都不卖。可他最后为什么栽了?就栽在他不知进退上!他以为凭他手里那几本破账,就能把全省的经济底盘掀翻?他不懂,有些桌子,不是他那个级别的人能上的!”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从这个杀人凶手的嘴里吐出来,我感觉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十年的怒火“蹭”地一下就要往天灵盖上窜。我的手死死地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用力捏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靠着这点疼痛,强行压制着拔枪的冲动。
“小林,我把话撂这儿。”
周老根本不在乎我的情绪,他直截了当地向我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这盘棋,不是你该上的桌。卫天成不管损失了多少,那也是资本市场的事,有上面的人去兜底。你手里拿着那些零碎的所谓证据,四处煽风点火,以为能把我拖下水?”
他冷冷地盯着我,眼底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趁早下来,回你的办公室,安安稳稳地把那份停职检查写完,我还能给你留条路,让你平平安安地当个普通老百姓。你非要掀这张桌子……你掀不动!到时候,你不光什么都落不着,还得把你身边那些跟着你胡闹的女人、朋友,连同你自己,一块儿搭进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连最后一丝官场上的遮羞布都撕碎了。
他是在告诉我,如果我再往前迈一步,他就会动用手里最后也是最残忍的底牌,对我身边的人进行毁灭性的肉体清除。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小火炉里的银骨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
我坐在椅子上,迎着周老那想要生吞了我的目光。
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此刻突然慢慢平复了下来。我看着眼前这个行将就木却依然紧抱着权力不放的老怪物,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和嘲弄。
我把揣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平放在茶台上。
“周老快人快语,那我也直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金石掷地般的坚硬:
“我父亲当年栽没栽,历史还没定论。但他临终前,在日记本里教过我一句最实在的话。”
我看着周老那张因为我的不屈服而渐渐扭曲的老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说,做人做事,有些账,是不能拖的。拖得越久,利滚利,到了最后,根本就还不起。三十年前红星厂的那些下岗工人,还有今天这几十万被信通财富逼上绝路的老百姓,这笔血债的利息,已经滚到天上了。”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觉得我掀不动这张桌子。但我林远偏偏不信邪。这桌,我上定了。咱们走着瞧,看看最后是谁,把自己搭进去。”
说完,我没有去看周老那张铁青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转身大步走出了茶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把屋里的闷热和药材味吹得干干净净。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周老没有让人拦我,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发火。
这说明,他心里的杀意已经彻底决绝了。谈不拢,那就只能动刀子了。
离开那座湿地公园,我没让那辆奥迪送我。我自己顺着马路走了两公里,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老城区而去。
坐在出租车后排,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十五分。
距离昨晚那张黄纸账页上约定的“午夜十二点”,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他要借我的头去平卫天成的账。救我,我把三十年前真正的周明远送给你。”
这句话像是一句魔咒,在我的脑子里不断地盘旋。
那个躲在暗处、画着双头蛇标记的人到底是谁?那滴红墨水连着的、三十年前已经“因公牺牲”的第三个人又是谁?
回到单身公寓楼下的胡同口,小伍的那辆旧捷达已经停在路边等我了。
沈清秋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放着那台物理断网的老式thinkpad电脑。看见我拉开后排车门坐进来,她立刻转过身,把屏幕翻转过来递给我。
“林远,你昨晚让我查的那张1995年装备登记表上的第三个人名,有线索了。”清秋的脸色分外凝重,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凑过去看屏幕。
那是省公安厅内部绝密档案库里的一份发黄的死亡通报扫描件。
“陈建国,男,1968年生。原江南省公安厅刑侦一队副队长。1995年11月14日,在抓捕一起特大持枪抢劫案嫌疑人时,因掩护战友卫天成,不幸中弹牺牲。”
清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了一张黑白大头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旧式警服,留着平头,眼神异常锐利,右边的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官方档案。”清秋深吸了一口气,“但是我顺着当年拨发给陈建国遗属的抚恤金账户去查,发现那个账户在1996年初就被注销了。而且,陈建国的妻子和女儿,在同一年全家移民去了东南亚,从此销声匿迹。”
“一个因公牺牲的烈士家属,为什么走得这么干净利落,连后续的政策补贴都不要了?”我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不仅如此。”
清秋把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现场监控截图拍在我的手里。
“这是昨天半夜,我们在听雨轩后院被袭击时,巷子口一个没联网的私人探头抓拍到的画面。你看看带队堵门的那个雇佣兵头目,‘影子’小队的独眼。”
我拿起截图。画面虽然模糊,但借着面包车的尾灯,依然能清晰地看清那个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眼罩的男人的侧脸。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把那张发黄的烈士遗照和监控截图并排放在一起。
哪怕岁月相隔了三十年,哪怕那个男人瞎了一只眼、脸上爬满了风霜和戾气,但这骨相、这右边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几乎一模一样!
“陈建国没有死!”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后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三十年前的那场所谓抓捕意外,根本就是卫天成策划的一场金蝉脱壳!卫天成假死换了身份变成了首富,而陈建国……他变成了卫天成手里最凶狠的刀,变成了金三角毒枭‘守夜人’手底下的第一杀手——独眼!”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闭环了!
难怪那个留字条的人画了一条双头蛇。卫天成在明,陈建国在暗,他们就是周老养出来的那条剧毒双头蛇!
而现在,卫天成损失惨重,急需向境外的财团和国内的周老给出一个交代。他准备牺牲掉在暗处替他干了三十年脏活的陈建国,用他的头,去顶下所有的黑锅!
“林哥,今晚十二点,咱们去哪救人?”坐在驾驶位上的小伍回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气,他显然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低下头,掏出昨晚那张写着求救信息的账页。
那滴红色的墨水,点在陈建国名字后面的那一栏,而那一栏原本是填写枪支交还地点的。虽然被人用涂改液涂过,但在清秋的技术复原下,上面隐约露出了几个字:
“红星机械厂,二号高炉锅炉房。”
“去红星厂旧址。”我把纸条揉进手心,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今晚这出戏,卫天成想杀人灭口,陈建国想拖周老下水。咱们就去当一回黄雀里的黄雀。”
时间过得飞快。
夜幕低垂,省城的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雪粒。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小伍的捷达车关了车灯,像幽灵一样滑进了南郊早已废弃多年的红星机械厂厂区。
这里早就断了电,到处都是一人高的杂草和生锈的钢铁设备。几十米高的废弃二号高炉像是一个沉默的黑色巨人,矗立在漫天飞雪中。
我和小伍拔出配枪,清秋反手握着那把小巧的掌心雷,三个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高炉底下的锅炉房摸去。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着雪花打在铁皮墙上的沙沙声。
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们摸到了锅炉房那扇破败的铁皮大门外。
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一丝灯光,黑得像是个无底洞。
我冲小伍打了个手势,他靠在门框左侧,我贴在右侧。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枪,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陈建国!”我大喊一声,手电筒的光束瞬间劈开了屋里的黑暗。
然而,手电筒的光圈扫过空旷的锅炉房,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屋里没有人。
不,准确地说,没有活人。
在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废弃生铁锅炉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一只眼睛上还戴着黑色的眼罩。正是昨晚带队堵门、被我们证实是陈建国的独眼。
但他的死状却极其诡异。他没有中枪,也没有明显的刀伤。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双眼圆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极度的惊恐和窒息中。
而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用暗红色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半个巨大的名字:
“周……”
“啪嗒。”
就在这时,锅炉房深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带着苦杏仁味的化学气体,顺着废弃的通风管道,猛地灌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