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那是特调组的突击队员们在检查枪械、推弹上膛。
我站在办公室宽大的实木桌前,两手撑着桌面,目光死死钉在眼前刚刚打印出来的几页纸上。这是沈清秋和江如雪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在短短十分钟内拼凑出来的关于“卫天成”的全部资料。
只有薄薄的三页纸。
对于一个刚刚卷走五百亿、在江南省商界像神一样盘踞了整整三十年的资本大鳄来说,这点资料少得简直像个笑话。
“林远,这人太可怕了。”
江如雪站在我身旁,看着那些纸,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在江南省的商界,卫天成这三个字就是个传奇,也是个没人敢轻易谈论的鬼故事。他从来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不参加任何公开的剪彩和酒会,各种富豪榜上更没有他的名字。”
“甚至连各大银行的系统里,都查不到他的个人账户。”沈清秋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他像是个生活在数字时代的隐形人。”
我拿起那三页纸,快速浏览着。
上面没有半张清晰的证件照,唯一的一张图片,还是清秋从十几年的一篇内参报道的背景里截取出来的。照片模糊得全都是噪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端着红酒杯,半张侧脸隐没在会场的阴影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既然这么低调,那他怎么控制那么大的盘子?”我皱着眉头问。
“靠威慑,和一种近乎变态的利益捆绑。”如雪咽了口唾沫,“圈里那些老头子说,卫天成手眼通天。很多外人看着风光无限的上市公司老总,其实都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听说有一年,省里某大行的行长因为卡了一笔过桥资金,大半夜被一个电话叫到高尔夫球场。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行长,硬是在冷风里赔着笑脸,给卫天成捡了一宿的球,第二天那笔资金就痛痛快快地放行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冷。让一个堂堂的大行长像条狗一样去捡球,这份能量,绝不是几个钱就能办到的。这背后,得有多硬的靠山,多深的水?
“他早年是干什么的?”我翻到资料的第二页,“这种人不可能从石头里蹦出来,总得有个发家的来由吧?”
“这也是最邪门的地方。”如雪伸出手指,点在纸面上的一段空白处,“老前辈们说,三十多年前,卫天成在这省城里,根本就是个查无此人的无名小卒。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可是后来,他突然不知从哪儿揽下了一桩谁也说不清的旧账。就靠着那笔见不得光的烂账,他一下子盘活了庞大的资本,直接完成了最血腥的原始积累,摇身一变成了在幕后发牌的庄家。”
一桩谁也说不清的旧账?
我心里猛地一动,一种难以名状的预感瞬间抓住了我的心脏。
我赶紧翻到第三页,看沈清秋整理出来的工商注册轨迹。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早已注销或者变更的空壳公司名字。
我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这几十个名字里飞速扫过。突然,我的视线死死地卡在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天成控股”的最早前身——“盛远资产管理公司”。
注册成立时间:1995年5月18日。
1995年。又是1995年!
看到这个年份的瞬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个闷雷炸开了,炸得我眼冒金星。
我赶紧伸手进西装内侧的口袋,一把掏出老爸留下的那本油纸包着的日记本,手忙脚乱地翻到了1995年的那一页。
日记本上的字迹虽然发黄,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眼。
1995年上半年,正是红星机械厂国企改制案闹得最凶的时候!几十亿的国有资产被贱卖,厂房、设备、老百姓的买断工龄钱,全都被皮包公司套走。那是我爸查到最关键的底账,被上面逼着退出专案组,最后为了保全我们母子,不得不跟顾长海妥协,把真账本交出去的年份!
当时我就在想,李维民和孙长清他们虽然有权,但毕竟是官场里的人。那么庞大的一笔国有资产,几千名下岗工人的血汗钱,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干净利落地洗白,甚至在后来的三十年里钱生钱,越滚越大?
他们一定需要一个极其高明、心狠手辣的资本操盘手!
现在,这块缺失的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个操盘手,那个拿着老百姓的血命钱完成原始积累的无名小卒,就是卫天成!
那所谓的“谁也说不清的旧账”,就是红星机械厂消失的那几十个亿!
“王八蛋……”
我死死捏着手里的资料,纸张被我揉成了一团,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原来,所有的事都是连着的。
三十年前,他踩着红星机械厂几千名工人的血泪,踩着我爸的屈辱和妥协,赚到了盆满钵满的第一桶金。
三十年后,他如法炮制,抛出信通财富这个诱饵,一夜之间卷走江南省五十个亿,逼得根叔跳了天桥。
新仇,旧恨。
这两笔跨越了三十年的血债,居然全都落在了同一个人的头上!
“林远,你怎么了?”红袖看出我脸色不对,满眼担忧地走过来。
“没事。我好得很,从来没这么清醒过。”
我冷笑了一声,随手把那团揉烂的资料扔进垃圾桶,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后腰。
“走,去卧龙山庄。我倒要看看,这个吸了我们江南省三十年血的幽灵,究竟长着几颗脑袋!”
深夜的江南省城,雨下得更大了。
四辆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黑色全尺寸防弹越野车,像是一群出闸的猛兽,撕破了浓重的雨幕,沿着出城的快速路一路狂飙。
我坐在打头那辆车的副驾驶上,冷冷地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刷器“唰唰”刮水的声音,和后座特调队员们沉稳的呼吸声。
半个小时后,车队驶入了省城西郊的盘山公路。
卧龙山庄,就建在这座山的山腰处。那是江南省最有名的私人会所,占地面积大得惊人,据说里面奢华到了极点,但从来不对外营业,只接待所谓的“圈内人”。
车子刚开到半山腰,前面的路就被一道高高耸立的黑色雕花铁门挡住了。
铁门两侧,修着坚固的门卫室。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牵着大型防暴犬的彪形大汉,正站在门外巡逻。看到我们的车队逼近,他们立刻警觉地散开,有人已经把手摸向了腰间。
“停车!私人领地,马上掉头!”
一个满脸横肉的安保头子走上前,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嚣张地晃着我们的挡风玻璃。
开车的突击队长转头看了我一眼。
“直接撞过去。”我盯着那扇铁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明白。”
队长猛地踩下油门。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重达几吨的防弹越野车像一辆发疯的坦克,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地撞在了那扇雕花铁门上。
“哐当——!!!”
一声巨响,哪怕是几公分厚的纯钢铁门,在绝对的暴力撞击下也被硬生生撞开了缝隙,两边的门轴发出牙酸的扭曲声,轰然倒塌。
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保镖,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两边,防暴犬更是吓得夹着尾巴呜咽乱窜。
车队碾过倒塌的铁门,直接冲进了山庄内部。
我们根本没管那些外围的喽啰,顺着宽敞的车道,一路冲到了山庄最核心的主建筑——一栋仿古风格、飞檐翘角的巨大三层别墅前。
“下车!控制所有出口!任何人敢反抗,就地放倒!”
车还没停稳,突击队长就一脚踹开车门,大吼一声。
十几个全副武装、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特调队员,像是一群黑色的幽灵,瞬间从车上涌了下来。他们动作干净利落,两人一组,端着微型冲锋枪,以极快的速度封锁了别墅的所有通道。
几个闻声赶出来的内院保镖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队员们干脆利落地卸了关节,脸朝下死死按在了湿漉漉的青石板地上。
我下了车,甩了甩手上的雨水,大步走向那扇两米多高的名贵红木大门。
“林市长,里面情况不明,我们先上。”突击队长端着枪,挡在我前面。
“不用。他既然敢摆这个鸿门宴,就不会怕人来找。”
我伸出手,用力一推。
沉重的红木大门发出沉闷的轴承摩擦声,缓缓向两边敞开。
一股温暖的气流,夹杂着名贵香薰和顶级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
别墅一楼,是一个面积大得夸张的宴会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甚至还飘荡着悠扬的古典音乐。
但是,偌大的宴会厅里,居然空荡荡的。
没有想象中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和资本家在一起弹冠相庆、分赃狂欢的丑陋画面。
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高级餐桌。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放满了各种珍馐美味,甚至还有几瓶刚开了塞、正在醒酒的罗曼尼康帝。
所有的菜都没动过,还冒着热气。
这分明是一桌刚刚摆好,连筷子都没动过的顶级盛宴。
“搜!”突击队长一挥手,几名队员立刻端着枪,呈战斗队形向二楼和各个房间搜索前进。
我踩着厚厚的地毯,慢慢走进大厅,视线一点点扫过周围奢华的陈设。
直到,我的目光落在长餐桌最尽头的那个主位上。
那是一张宽大的高背皮椅。椅背是背对着大门的,所以我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上面有人。
但是现在,从那个高高的椅背后面,缓缓升起了一缕青色的雪茄烟雾。
有人坐在那里!
突击队长立刻调转枪口,死死地瞄准了那张椅子:“不许动!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举起手。
他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极度从容的轻笑。
“江南省的地方官,现在都这么不懂规矩了吗?别人家正在请客吃饭,你就带着一群带枪的兵崽子破门而入。”
随着这句话,那张高背皮椅缓缓地转了过来。
当我看清坐在椅子上那个人的脸时。
我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双眼瞬间瞪大,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噌”地一下直冲后脑勺,整个人就像是白天见鬼一样僵在了原地。
我死死地盯着他,脑袋里嗡嗡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