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那张高背皮椅里的，根本不是什么活人。
那是楚河！那个在视频里被拔光了指甲、血肉模糊的天海投资总经理，此刻正穿着一套极其不合身的高档西装，被几根透明的鱼线死死地绑在椅子上。他大睁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死状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而在他冰冷的尸体胸口，用一把吃牛排的纯银餐刀，端端正正地钉着一个黑底烫金的信封。
信封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我的名字：林远亲启。
这就是三天前，我在卧龙山庄砸开大门后看到的场景。突击队搜遍了整座山庄，除了几个一问三不知的外围保安和这具被当成“快递盒”的尸体，连卫天成的半根头发都没找到。
他像是在跟我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从容不迫地把诱饵扔在我的脸上，然后隐入黑暗，欣赏着我的愤怒。
从卧龙山庄回来后，我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
这三天里，整个专班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冻结账户、查封资产、安抚外面那些情绪随时会失控的受害群众。每天光是喝黑咖啡都能喝到反胃，大厅里到处都是浓重的烟味和泡面味。
可是，就算我们拼了命地追，那失踪的五百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只追回来不到零头。所有的线索，只要一查到海外那个匿名的离岸信托基金，就彻底断了。
下午三点，我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头疼得像是有几把锥子在同时往脑仁里扎。
办公桌上，静静地放着那封从楚河胸口拔下来的烫金信封。
信封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张散发着淡淡沉香味道的硬卡纸请柬。
“今晚八点，江景一号顶层会所，备薄酒，盼小叙。——卫天成。”
这老狐狸，藏了三十年，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约我见面。
“林远，你绝对不能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红袖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眉头皱成了川字。跟在她身后的，是同样满脸凝重的韩正阳、江如雪和沈清秋。
这几个核心骨干全来了，显然是为了这封请柬的事。
“这摆明了就是一场鸿门宴。”韩正阳走到桌前，用没受伤的手敲了敲那张烫金请柬，“楚河死得那么惨，卧龙山庄的局布得那么诡异。他现在主动约你，肯定没安好心。你现在是副市长，是专班组长，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外面那几十万老百姓就彻底没人管了。”
“韩主任说得对。”沈清秋推了推眼镜，语气十分严肃，“江景一号那栋楼是天成控股的产业，安保系统比银行金库还要严密。你一个人进去，我们连一只电子苍蝇都飞不进去，一旦发生意外，根本没法救援。”
我端起红袖泡的热茶，喝了一口，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们真以为，卫天成是个只会在背地里杀人放火的黑老大吗？”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楚河死了，资金出境了。表面上看，他赢了个盆满钵满。但你们别忘了，这五百亿的盘子太大了。就算钱到了海外的匿名账户里，如果没有咱们省里出具的合法离境豁免手续，没有我这个主管副市长的签字，他那笔钱在国际反洗钱组织的眼里，就是一堆带血的黑钱。他根本洗不白，更不敢随便花。”
我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主动现身，还给我发请柬，说明什么？”
“说明他也怕！”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声音掷地有声，“他怕我真的不管不顾，直接把整个案子上报给燕京的最高层，彻底封死他资金洗白的最后一条路！人只有在感到害怕、觉得事情快要脱离控制的时候，才会想着出来谈判。”
“可是林远，就算要谈，也不能去他的地盘啊。”苏红袖红着眼圈，走上前拉住我的胳膊。
“红袖，咱们现在没得选。”
我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道，“五百亿的窟窿堵不上，这座城市早晚得乱。我现在不是去跟他拼命，我是去摸他的底。我想看看，这个吸了我们江南省三十年血的幽灵，到底长着一副什么嘴脸。”
我走到休息室的衣柜前，拿出一套熨烫得笔挺的黑色西装。这几天连轴转，我身上的衣服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
韩正阳叹了口气，知道我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行，既然你非要去，我让突击队在江景一号楼下待命。只要有任何不对劲，我带人直接把那栋楼给平了。”
“千万别。”我赶紧穿上西装外套，整理了一下领带，“他要是真想动手，我早死在卧龙山庄了。今天，就是纯粹的‘喝茶’。”
大家见我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劝了。红袖和清秋默默地退了出去，去外面的大厅继续盯着资金流向。
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江如雪却留了下来。
她走到我面前，那双平时总是透着几分慵懒和精明的狐狸眼，此刻却写满了担忧和紧张。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随身的爱马仕包里，摸出了一个比打火机还要小一圈的黑色物件。
“这是从黑市上弄来的最新型录音笔，没有信号发射源，一般的安检门和探测器根本扫不出来。”如雪咬着红唇，伸手就把那个小东西往我的西装内侧口袋里塞，“你带着。万一他说出什么关键的证据，咱们至少有个把柄在手里。”
我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把那个小巧的录音笔拿了出来，重新放回了她的手心里。
“林远？”她不解地看着我，有些急了。
“如雪，他是卫天成。是在这片商海里藏了三十年都没留下半点把柄的卫天成。”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平静，“带录音笔这种小把戏，对他来说就是个笑话。不仅录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反而会显得咱们露怯，侮辱了彼此的智商。”
我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理到脑后，淡淡地笑了笑。
“今天，我什么都不带。我只带一双眼睛，去看看我的对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晚上七点半，省城cbd核心区。
“江景一号”大厦高耸入云，是这座城市地标性的建筑。大厦的顶层，更是被圈内人戏称为“云端”，那是普通人就算有钱也上不去的绝对私人领地。
我的专车停在大厦门口的喷泉广场旁。
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我推开车门，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金碧辉煌的旋转大门。
大堂里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来来往往的白领，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像标枪一样站在各个关键位置。
看到我走进来，一个似乎是大堂经理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了上来。他没有询问我的身份，只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标准到了极点的请的姿势。
“林市长，卫先生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一部专属的直达电梯。
电梯门关上，数字在显示屏上疯狂跳动。耳膜因为快速上升的气压变化而微微发胀。狭小的轿厢里，除了机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就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叮。”
一声脆响，电梯停在了八十八层。
门向两边滑开，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奢靡浮夸的会所景象。
这里反而布置得异常雅致、清冷。
一整层楼都被打通了，地面上铺着踩上去没有半点声音的手工羊毛地毯。四周全都是巨大的全景落地窗，整个省城璀璨的夜景，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脚下。
大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金丝楠木茶台。紫砂壶里正煮着茶，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袅袅升腾，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让人心神宁静的茶香。
在茶台前，背对着我，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灰色长衫，双手背在身后，正静静地透过落地窗，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听到我走近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腔。
“站在这里往下看，是不是觉得底下那些车水马龙，那些忙忙碌碌的人，都像是一群渺小的蚂蚁？”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从容，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我走到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冷笑了一声。
“我没你那么好的闲情逸致。我站在这里往下看，只看到底下有几十万个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在寒风里等着要他们的活命钱。”
听到我的回答，男人背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随后，他缓缓地转过身。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卫天成的脸。
他并不像我想象中那种脑满肠肥的黑老大，也不像是个阴狠毒辣的杀手。相反，他看起来只有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保持得很好。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五官轮廓分明，眼角有几道深刻的鱼尾纹。
如果走在大街上，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儒雅的大学老教授，或者是一个饱读诗书的学者。
但是，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深不见底，像是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当你被他注视的时候，会有一种被人一眼看穿五脏六腑的窒息感。
这就是卫天成。江南省商界隐藏了三十年的终极幽灵。
他打量了我几秒钟，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确实跟你那个倔脾气的爹很像。同样的衣服穿在你们身上，都挡不住骨子里的那股轴劲儿。”
他走到茶台前，从容地坐下，端起那个正在沸腾的紫砂壶，动作熟练地洗茶、倒茶。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把一杯澄黄清亮的茶水推到我面前，“武夷山母树上的大红袍，一年统共就那么点产量。平时我一个人喝，总觉得少点滋味。”
我没有坐，只是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冷冷盯着他。
“卫天成，咱们别兜圈子了。你把五百亿洗走，逼死了那么多人。今天你既然敢见我，就该知道，我不是来陪你喝茶的。那些被你当成柴火烧掉的老百姓的钱，你打算怎么吐出来？”
卫天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根本没有把我的质问放在心上。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竟然透出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戏谑。
“林远啊，你还是太年轻了。你真以为，这五百亿的盘子，是我一个人说端就能端走的？”
他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缓缓说道：“金融的本质，就是财富的转移。老百姓贪图高利息，把钱投进来，就得承担血本无归的风险。我不过是提供了一个赌桌，他们自己愿意上桌去赌，输光了，能怪谁？”
“放你娘的屁！”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双手猛地撑在茶台上，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那是赌桌吗？那是你联合了省里市里那些贪官污吏，披着合法的外衣，挖好的一个吃人的坑！你连根叔那种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的老人家都不放过，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谈什么金融的本质？！”
面对我的愤怒，卫天成的表情依然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愤怒是弱者的表现，林远。”
卫天成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既然查到了我，就该知道，1995年红星机械厂的那笔账，也是我做的。你父亲当年拼了命想保住那几十个亿，结果呢？他被逼得交出假账本，背了一辈子的骂名。”
听到他提起我爸，我的瞳孔瞬间收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现在站在这里，拿着所谓正义的尺子来衡量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卫天成走到我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道里，隐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幽暗而诡异。
“可是，好侄子。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被你当成精神偶像的父亲，当年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妥协？”
“你闭嘴！不许你提他！”我怒吼一声，右手本能地摸向了后腰。
卫天成根本不在乎我的动作，他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嘴角那一抹嘲弄的笑意越发深刻。
“那份放在保险盒里的血型报告，你已经看过了吧？你觉得，顾长风当年是为了保护你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野种，才放弃了原则？”
他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悲悯。
“不。他妥协，是因为他发现了那个最绝望的真相。”
卫天成转过身，从茶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发黄的旧牛皮纸袋，随手扔在桌面上。
“你不是想查清1995年的事吗？你不是想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吗？”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打开它。看看当年那个真正一手操盘了红星机械厂案子，也就是在背后支持我发家的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
我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个旧牛皮纸袋，呼吸沉重得像是拉风箱。
我的直觉告诉我，只要打开那个袋子，我这十年拼命维护的某种东西，就会像玻璃一样彻底粉碎。
但我别无选择。
我伸出有些僵硬的手，一点一点地拆开了那个牛皮纸袋的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