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打在我们俩的脸上。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被重新复原出来的股权穿透树状图。顺着天海投资和信通财富的几十层空壳公司一路往上,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汇聚到了顶端。
可是,当我看清那个顶端显示的内容时,心里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名,甚至连个像样的公司名字都不是。那是一串冗长且杂乱的英文字母,后面跟着“盲目信托”的后缀,注册地显示在英属维尔京群岛。这帮混蛋在海外建立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法律防火墙,把最终受益人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
“这帮孙子,反侦察意识太强了。”我咬着后槽牙,在办公桌上重重地锤了一拳。
沈清秋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他们在央行系统的备案里钻了空子。这个离岸信托是完全匿名的,哪怕我侵入了最高级别的容灾备份库,能查到的底层数据也只有这一长串代号。想在数字世界里把这层乌龟壳敲碎,还得需要时间。”
时间,现在我最缺的就是时间。
外面的大厅里,专班的人还在被我关着“找内鬼”,市府广场上的老百姓还在淋着冷雨苦苦等待。如果揪不出这个幕后黑手,那失踪的五百亿就永远是一笔烂账。
就在我和清秋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办公室那扇通往疗养院后院的秘密小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两短一长,是我们提前约好的暗号。
我赶紧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苏红袖。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被夜雨打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防水油纸密封的黑色公文包,眼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夜色,然后迅速闪身进了办公室。
“红袖?你怎么亲自来了?”我赶紧把门反锁上,顺手拿了条干毛巾递给她。
“事情太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苏红袖没有接毛巾,而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啪”的一声放在桌面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林远,你让我秘密抽调纪检骨干,我今天连夜回了一趟省纪委的绝密档案库。”苏红袖一边快速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一边沉声说道,“我知道那帮人敢在工商和金融办的底档上动手脚,说明他们在常规的行政系统里早就安插了内线。但是,他们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盖着省纪委大红钢印的原始卷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从去年开始,省纪委为了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启动了一项‘影子备案’制度。凡是省内资金规模超过百亿的金融平台,其核心账户的穿透协议,都必须在纪委的内部系统里留存一份纸质原件。这份原件不联网,不入常规档案库,只有纪委书记和副书记有权限调阅。”
我眼睛一亮,简直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木板。
“好样的!红袖,你这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我激动地走上前,一把拿起那叠厚厚的原始备案。
清秋也赶紧凑了过来,打开台灯。
我们三个人围在办公桌前,借着明亮的灯光,快速翻阅起这份带着墨香味的绝密材料。
随着纸张一页一页被翻开,一场触目惊心的资本洗劫路线图,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们面前。那些被撕掉的、被数字墙掩盖的真相,终于在纪委的铁证下无所遁形。
“你看这里。”苏红袖伸出白皙的手指,指着其中一份核心协议的落款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全省七十多家暴雷的平台,表面上互相独立,甚至在业务上还打着竞争的幌子。但实际上,他们在暗地里签订了一份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的资金归集协议。老百姓投进去的钱,不管是买理财的、搞p2p的,还是做信托的,在进入那些平台的账户后,最多停留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随后,这五百亿的庞大资金,就像是百川入海一样,通过无数条隐秘的地下钱庄通道和虚假贸易账单,最终全部汇入了海外那个位于维尔京群岛的离岸信托基金里。
他们早就挖好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资金池,就等着老百姓把钱往里扔。
而在那份至关重要的最终归集协议上,操盘者的签名栏里,并没有写任何真名实姓。
那里只龙飞凤舞地签着两个苍劲有力、甚至透着一股子傲慢与张狂的汉字。
“渔翁”。
“渔翁?”我死死盯着这两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算什么?代号?还是某种黑话?”
“这帮人太猖狂了。”沈清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在具有法律效力的底层协议上,居然敢用代号签字。这就说明,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渔翁’这两个字,比任何公章和身份证都要管用。这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权力和威慑。”
我双手撑在桌面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渔翁。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个人稳坐在钓鱼台上,看着信通财富这些前台的白手套们在市面上疯狂敛财,看着老百姓像鱼儿一样咬钩。等到鱼篓子满了,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渔网,把五百亿资金连锅端走,留下满地的绝望和一地鸡毛。
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胃口!
“不管他是渔翁还是水鬼,只要他在江南省布了这么大的局,就绝对不可能做到完全隐形。”我直起身子,眼神变得异常冷酷,“在商言商,能调动这么多平台、掌控五百亿资金流向的人,在咱们省城的商界,绝对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我转头看向苏红袖:“红袖,如雪那边有消息了吗?我让她去打听天海投资和楚河的底细,有没有摸出这个‘渔翁’的线索?”
苏红袖摇了摇头,正准备说话。
我放在桌上的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正是江如雪的名字。
我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如雪,查得怎么样了?商界里有没有人知道一个外号叫‘渔翁’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江如雪略带颤抖的声音打断了。
“林远,你开门。我就在疗养院外面,门口的突击队不让我进。”
我愣了一下。如雪是个极度沉稳的女人,哪怕当初面对李维民的追杀,她也能保持镇定。可现在,她的声音里居然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甚至是恐惧。
“你等我,我马上让人放行。”
我挂断电话,立刻用对讲机通知门外的警卫放人。
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如雪快步走了进来。当我看清她的样子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平时那个永远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王,此刻却显得分外狼狈。她连一件外套都没顾得上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衫,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最让我震惊的是她的脸色,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一样,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如雪姐,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苏红袖赶紧走上前,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江如雪身上,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江如雪捧着红袖倒的一杯热水,双手不停地颤抖着,水杯碰在牙齿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她抬起头,那双平时勾魂夺魄的狐狸眼里,此刻装满了深深的忌惮。
“林远,你刚才在电话里问我……问我有没有打听出‘渔翁’是谁?”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查了。我动用了我在江南省甚至燕京商会里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拜访了三个已经退隐多年的商界老前辈。”
江如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鬼神。
“林远,‘渔翁’不是一个人名。在咱们这个圈子最深不可测的那个层级里,这甚至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提及的代号。那是一个禁忌,是一个代表着吃人不吐骨头、能够左右一省经济命脉的图腾。”
我和苏红袖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到底是谁?”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如雪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在身前,手背上绷起了一根根青筋。
江如雪闭上眼睛,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当她再次睁开眼时,从嘴里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卫、天、成。”
卫天成。
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固了。窗外的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荡。
我皱起眉头,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可是,无论是江南省明面上的富豪榜,还是那些暗地里的权贵名册,甚至是当年江南会的核心名单里,我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
“他是谁?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沉声问道。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他已经有将近十五年,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了。”
江如雪苦笑了一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吗?林远,你觉得当年李维民、孙长清他们组建的‘江南会’,是不是已经足够一手遮天了?”
我点了点头。江南会盘踞省内十五年,涉案金额七千五百亿,那绝对是一个庞然大物。
“可是,在那些真正老一辈的商界泰斗眼里,江南会,只不过是一群在泥塘里抢食的暴发户。”江如雪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当年江南会最鼎盛的时候,不管他们怎么巧取豪夺,省城有两块最核心的地皮,以及三条最赚钱的过境航运线,李维民他们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为什么?”我有些震惊。以李维民当时的权势,江南省还有他不敢动的东西?
“因为那些产业,都挂在一个叫‘天成控股’的壳子公司名下。”江如雪一字一顿地说道,“而天成控股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卫天成。”
“李维民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江南省的水有多深。他曾经私底下跟三大家族定下过一条死规矩:凡是卫天成看上的东西,江南会必须退避三舍。谁要是敢去捋这只老虎的胡须,别怪他不讲情面。”
听到这里,我的心跳渐渐加快,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像是一座大山般压了下来。
连当年权倾一省的李维民,连那个在幕后掌控一切的顾长海,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他到底有着怎样恐怖的背景和手段?
“这个卫天成,究竟是什么来头?红袖,你们纪委的系统里有他的底子吗?”我转头看向苏红袖。
苏红袖也是满脸的凝重,她摇了摇头:“完全没有。这个名字在我们的监控名单里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干净得让人觉得可怕。”
“你们查不到他的。”
江如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今晚去拜访的那位老前辈告诉我,卫天成这个人,就是江南省商界的一个幽灵。他从来不自己出面做生意,他只做局。他手里握着难以想象的庞大资本,他专门寻找那些贪婪的、有野心的人,在背后给他们提供资金和人脉,把他们培养成自己的白手套。”
“等到这些白手套把盘子做大,把财富积累到顶峰的时候,他就会像一个真正的渔翁一样,准时出现,收网捕鱼。他拿走最丰厚的利润,留下那些白手套去顶罪、去背锅。”
江如雪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林远,信通财富和这七十多家暴雷的平台,就是他这几年撒下的一张大网。那个出逃的楚河,甚至那些已经死在境外的人,不过都是他网里的鱼饵。现在网收了,五百亿落袋为安,他连一片鳞片都不会给你留下。”
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
如果是以前,面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连官方档案都查不到的巨鳄,我可能会感到一阵绝望。
但是现在,经历了十年的生死磨砺,看着根叔惨死在桥洞底下的那一幕,我的心里只剩下一团燃烧的怒火。
幽灵?禁忌?
我不管他是渔翁还是玉皇大帝,只要他拿了老百姓的钱,只要他害死了无辜的人命,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从深海里拽出来,在阳光底下暴晒!
“如雪,那位老前辈有没有说,卫天成现在人在哪里?”我直起身子,眼神锐利如刀。
江如雪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老前辈说,卫天成性格极度多疑,行踪飘忽不定。不过,他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
“什么习惯?”
“每逢江南省发生这种足以震动全省的‘大丰收’之后,他都会在省城郊外的‘卧龙山庄’,摆一桌私宴。一来是庆功,二来,是跟那些暗中替他保驾护航的大人物们分赃。”
江如雪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今天晚上,刚好就是信通财富彻底爆雷的二十四小时。如果老前辈的情报没错的话,今晚十二点,卧龙山庄。”
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
“林远,你干什么去?”苏红袖和沈清秋同时惊呼出声。
“去见见这位高高在上的渔翁。”我一边穿上风衣,一边检查着腰间的配枪,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
“你疯了!”江如雪急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卧龙山庄是私人的地盘,里面全是他养的死士和保镖。你一个人去,就是自寻死路!况且,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跟这五百亿有直接关系,你以什么身份去抓他?”
“证据?”
我转过头,看着办公桌上那份残缺的档案,冷笑了一声。
“当法律和证据被这帮混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时候,就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来撬开他们的嘴了。”
我轻轻拍了拍江如雪的手背,把她的手拿开。
“别担心,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既然接了这个专班组长的位子,就得先去给咱们这位‘渔翁’先生,递一张拜帖。”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进了外面的指挥大厅。
大厅里的气氛依然紧绷着,那些被我关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面色惶恐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走到一直守在门外的突击队队长面前。
“点齐十个好手,带上重火力。”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翻涌着凛冽的杀气。
“今晚,咱们去卧龙山庄,砸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