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四年腊月,小谢林还在学堂里摇头晃脑地背书,家里已经开始动工盖新房了。
老爹谢明赶在过年前回来,张罗着把房子立起来,开年他还得去省城。
邹氏这几个月天天从河里提水泼地基,加速沉降,如今地基已经稳当了。
谢明那些朋友又过来帮忙,几十斤重的石锤夯了十几遍,老师傅看过,点头说可以动工。
三十多号人,六天就把前后两排屋子修起来了,瓦也盖了上去。
又花了三天抹内墙,石灰上墙后,屋里亮堂了不少。
谢林还以为石灰很贵,没想到一担才二十文钱。
他正高兴,第二天石灰贩子就涨价了——二十五文。
谢明骂了一句“坐地起价”,还是咬牙买了。
谢林后来才知道,是隔壁村有人也要盖房,石灰贩子两头抬价。
商人,那个时代都是这样。
新房子吹了几天就干了,装了门,赶在过年前搬了进去。
谢林和姐姐谢芳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新屋前后五间房一间大客厅,还单独修了厨房、谷仓、猪圈和厕所。
谢林还挑了一间当书房,把自己誊抄的《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还有《龙文鞭影》和《训蒙骈句》都搬了进去。
他站在书房里看了一圈,心想:
总算有个能安心读书练功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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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吃年夜饭。
今年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也格外不是滋味。
饭后,谢童生清了清嗓子,说趁着全家都在,把分家的事定下来。
话音刚落,大伯娘张氏就撂了筷子:“分家?我不同意!”
谢童生皱起眉头:“老大媳妇,这是早就说好的事。”
“说好什么了?”
张氏嗓门尖利,可怜兮兮说道:
“老二在省城赚钱,老三种地,我家两人读书科举,没有进项,分了家我们怎么过?
再说了,我家波娃子过几年也要下场,正是花钱的时候,老二赚钱不该帮衬着点?”
没人表态,大伯娘张氏见卖惨没用,又眼神凶狠说道:
“现在分家,以后我们家但凡一人科举考上了,你们就别想沾一点光,你们可要想清楚了?”
他们家两爷读书都是那样子,众人对张氏的威胁根本不在意。
这让张氏更加生气了,在桌子底下,用脚不停踢大伯谢宏。
谢宏这么多年都是靠两个弟弟,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索性不开口。
张氏嘴里嘟囔一句脏话,被谢童生瞪了一眼,不敢再继续。
屋子里静下来就特别尴尬!
最后还是张氏开口说:
“要分也行,家里的地得合理分。三百亩田,我们家两百亩,剩下的你们两家分。不然,这门亲我也不认了!”
谢童生气得胡子直抖:“你——”
黄氏在旁边打圆场:“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
“娘,您别拦我。”
张氏越说越来劲,气呼呼说道:
“我嫁到你们谢家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波娃子是长孙,将来是要顶门立户的,不多分点地,以后怎么娶媳妇?怎么考功名?”
邹氏终于忍不住了:
“大嫂,你家波娃子要考功名,我家林娃子就不要?我家林娃子虽然还小,读书可多得夫子夸奖!”
“你家林娃子?”
张氏嗤笑一声,不屑说道:
“读几天书就了不起?考得上考不上还两说呢!再说了,老二会赚钱,你家缺什么?我家两人科举没进项,你让我们怎么活?”
老三媳妇李氏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
“大嫂,我家谢华也不会赚钱,就那点地……”
张氏横她一眼:“你闭嘴!”
谢童生一拍桌子:“够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老爷子喘了几口粗气,缓了缓才说:
“分家是大事,不能由着性子闹。老大媳妇,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老二、老三,你们怎么说?”
谢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爹,我听您的。”
谢华也点头:“听爹的。”
谢宏全程不说话,都知道他们家张氏做主。
张氏得意地瞥了邹氏一眼。
邹氏攥紧了袖子,眼眶发红。
谢林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见娘的手在抖,看见爹低着头不说话,看见张氏那副嘴脸。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却被邹氏一把拉住了。
邹氏冲他摇摇头。
谢林咬咬牙,退了回去。
谢童生叹了口气:“分家的事,我再想想。先过年吧。”
这顿年夜饭,草草收场。
~
回到新屋,邹氏终于忍不住抱怨道:
“凭什么?凭什么她家就要两百亩?你一年到头在外头拼命赚钱,回来还得受这气!”
谢明闷头坐在桌边,半晌才说:
“她是大嫂,波娃子是长孙,族里规矩……”
“规矩规矩,就知道规矩!”
邹氏抹了把泪,“林娃子就不是谢家的孙子?”
谢林端了碗热水递给她:“娘,分家了,地可以再买。”
邹氏接过碗,看着他。
谢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新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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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邹氏拉着李氏去找了谢童生。
“爹,我们商量过了。”
邹氏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地说道:
“分家可以,大嫂要两百亩,也行。但我们有个条件。”
谢童生看着她:“你说。”
“分家之后,各过各的。我们家赚的钱,跟大嫂家没关系。她家波娃子考功名,自己想办法。”
李氏在旁边点头:“对,我们认了。”
谢童生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委屈你们了。”
邹氏摇摇头:
“不委屈。只是不想林娃子将来也受这气。”
谢童生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儿媳妇,心里不是滋味。
……
大年三十,谢童生再次召集全家。
“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张氏一眼,开口说道:
“老大媳妇要的两百亩,给她。老二老三各五十亩。其余家产平分。往后各过各的,谁也别眼红谁。”
张氏喜笑颜开:“谢谢爹!”
邹氏和李氏面无表情。
谢明和谢华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谢林站在一旁,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张氏得意的笑,看见大伯谢宏躲在一边不敢吭声,看见娘抿紧的嘴唇,看见爹沉默的背影。
长辈之间的事,小辈不要参与,这是邹氏昨日叮嘱他的。
分家后,小谢林之前头疼科举后续的问题也解决了。
只能下场一次,小谢林也没有信心。
~
分家虽然吃亏了,不过从分家后,邹氏的生活热情明显高了。
分锅碗瓢盆那天,张氏抢着要好的。
邹氏大气地说:“都给她吧。”
然后自己去镇上重新买了一套新的。
之后就在新屋开了火。
邹氏在后院整理了一块菜田,新土没肥力,她提前沤了肥,就等开春种菜。
谢明从省城带回不少好东西,有酒,有糕点。
邹氏不再往老宅送,全收在自己屋里。
谢林跟老爹说想去拜访夫子和祠堂看门大叔。
谢明爽快地给了银子,帮他备好两份礼品。
大年初一,给爷爷奶奶拜完年后,谢林先去河对岸的太叔公家。
太叔公也是夫子,见他来了,高兴地拉他进书房,要看他的字。
谢林每天都要交作业,今天还得写。
他写了个“雅”字。
太叔公看了直点头:
“你这字有火候了,苍劲有力,笔锋飘逸。”
然后又变成夫子身份,考了他几句学问。
谢林对答如流,太叔公更高兴了。
从太叔公家出来,谢林去了学堂。
学堂放假了,大门紧闭。
他敲了敲门,没多久,门开了。
那张第一次见觉得恐怖的脸,此刻看来竟有些慈眉善目。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向祠堂后面。
师父照例问了功夫进展,谢林讲了讲村里的趣事。
师父一边听一边和面,准备做馒头。
锅里烧着水,架着蒸笼,谢林蹲在灶边添柴。
天快黑了,馒头蒸好。
谢林又吃又拿,提着四个热腾腾的馒头告辞回家。
晚上躺在床上,谢林心想:这日子,得靠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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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走亲戚。
往年这时候都是冒雨赶路,腿上糊满泥。
今年天气好,阳光明媚,微风拂面。
谢林和谢芳穿着新衣裳,陪着满脸喜气的邹氏,跟着沉默寡言的谢明,驾着马车往外公家。
一到外公家门口,表哥表姐们早已等着。
大表哥邹龙、二表哥邹虎,才十五岁,已经长得五大三粗,脸圆膀子粗,看着就结实。
三表哥邹豹白净些,有点书卷气,可惜对读书没兴趣,去了三天学堂就不肯去了。
一屋子老表,就谢林一个人愿意上学堂。
就因为这个,几个表哥对他佩服得不行。
寒暄过后,大表哥一拍他肩膀:
“走,带你抓兔子去!”
谢林就等着这句话。
一个下午,大表哥那把牛筋弹弓几乎弹无虚发。
打了两只野鸡,全是打晕的,没死。
还抓了一只兔子,两只刺猬。
谢林看着地上的猎物,心里已经在盘算:
兔子至少三四斤,野鸡也有两斤,够他补好几天气血。
他凑过去问:“大表哥,这些你们平时怎么处理?”
邹龙叹气:“镇上卖不动,来回走几十里地,不值当。有时候就自家吃了,吃不完就放着,放坏了心疼。”
谢林眼睛一亮:“那以后打着了,我帮你们卖。”
邹龙一愣:“你?卖给谁?”
“我们村有人收。”
谢林面不改色,“我回去打听打听,保准比镇上价钱好。不过——”
他顿了顿,“我帮你们跑腿,总得有点辛苦钱吧?”
邹龙哈哈大笑:
“你小子,精得很!行,以后打着都给你留着,你看着办,卖多卖少都分你一份。”
谢林摇头:“不用分,你们给我留点肉就行。”
邹龙一拍他肩膀:“小事!以后有肉,先紧着你!”
二表哥邹虎在旁边插嘴:“一只够不够?不够我们多打点。”
谢林笑了:“多多益善。”
在外公家愉快地玩了两天,谢林一家返程。
来的时候马车上装满礼品,回去的时候也是一车回礼。
几个表哥把兔子和野鸡都装上了车,还塞了一兜子风干肉。
马车上,邹氏看着那堆东西,心疼外甥们:
“这得他们打多久……”
谢明倒是不客气:“给他们钱他们不要,拿点肉怎么了。”
邹氏笑了笑,也没计较,这两年,当家过年的礼品都是舍得的。
日子会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