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四年十一月十二日,谢小姑出阁。
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地来了,新郎官骑在借来的瘦马上,肋骨根根分明,精神倒是抖擞。
谢林站在高台上瞅着,心说:这马比隔壁家的驴还瘦,姑父也是个能人。
回头一看自家院子,长辈们喜笑颜开,忙前忙后。
唯独谢大姑带着两个成年儿子,坐在席面上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谢童生哭的丢人,急得直给黄氏使眼色
——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黄氏愣是没看懂,还笑眯眯给大女儿夹了块肥肉。
谢林默默移开眼,假装没看见。
三姑家那胖表哥又出场了,圆滚滚一团,正抱着一根猪肘子啃得满脸油光。
黄氏两眼放光:“哎哟喂,瞧这福相!方圆几百里找不出第二个!”
谢林瞅瞅胖表哥,又低头看看自己精瘦的小身板,默默往嘴里塞了块肉。
婚礼热热闹闹办完,小姑被接走,亲友散场。
正席自家人都不能上桌,要紧着客人。
谢林时不时去趟后厨,母亲邹氏总会有些投喂。
一般小孩肯定就吃饱了,谢林完全不够。
时间终于熬到了下午。
自家人开始吃饭了。
入品后食量大增,需要肉食补气血,结果家里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肉。
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他早就瞄准了那几盆红烧肉。
可他刚端起碗,就看见大伯娘风风火火冲过来。
“让让让让!波娃子一天没吃了,我给他弄点。”
她胳膊肘一拐,差点把谢林掀个跟头。
然后抄起勺子,哐哐哐往自己碗里盛——三勺、五勺、八勺!
大半盆红烧肉,瞬间见了底。
谢林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碗,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又伸过来一只白白胖胖的手。
三姑家那胖表哥往桌前一横,两手齐上阵,左手抓肉右手捞排骨,嘴上油光锃亮,还含糊不清地喊:
“姥姥!姥姥!肉不够了!”
黄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看外孙碗里没多少了,心疼得直抽抽:
“哎哟我的乖孙!怎么吃这么少?来来来,姥姥给你盛!”
她一把推开正要夹菜的谢林,把盆底仅剩的几块肉全扒拉进了胖表哥碗里。
谢林的筷子悬在半空。
“奶,我也还没吃呢……”
黄氏摆摆手:
“你急什么?等会儿还有!先让你表哥吃,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谢林低头看看胖表哥那圆滚滚的肚子,又看看自己精瘦的小身板——这太偏心了。
奶奶不疼,爷爷不爱,谢林正准备自己动手,刚站起来。
这时,大姑的两个儿子也挤过来了。
大表哥二十四,二表哥二十二,两人往桌前一站,跟两堵墙似的,小谢林根本抢不过。
他们也不说话,直接上手——
大表哥端走最后一盘炒肉,二表哥抱起半只鸡,扭头就走。
“哎,那是……”
“给我爹带回去的,他还没吃呢。”
大表哥头也不回。
黄氏笑嘻嘻说道:“这孩子真孝顺!”
谢林正琢磨着晚上还能剩多少肉,突然听见大娘一声尖叫:
“谢波呢?我儿子呢?!”
整个谢家炸了锅。
全家人都出动去找!
满村子找!
河里捞!
邻居家翻!
茅房掏!
愣是没见着人影。
“该不会是舍不得小姑,偷偷跟着去了吧?”有人猜测。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谢林觉得大概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吃。
之前就干过几回这事。
谢林就在家里的角落找,人没找到,倒是让谢林找到了大伯娘张氏藏起来的一大碗肉。
谢林端起来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找。
没一会就把一碗肉吃完了。
正乱成一锅粥,两岁的谢羽摇摇晃晃走过来,拽了拽谢林的衣角,小手往院子角落一指。
谢波四仰八叉躺在木板车底下,脸通红,身边倒着个空酒瓶,呼噜打得震天响。
谢林把吃完的肉碗放在一旁,在其嘴边摸了摸油。
这个年代又没有电话,人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
一直到深夜,一众人才回来。
谢羽又拉着他爹谢华去看木板车,发现了谢波。
看着喝醉的谢波,空酒瓶,油腻腻的空碗。
“……能吃又能喝……”众人打趣道。
谢林站在人群外围,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碗,趁着没人注意,又往嘴里塞了块肉。
大娘把谢波扛回屋,临走回头剜了谢林一眼——
谢家嫡孙不见了,这孩子一点不知道急,就知道吃。
三姑看着他和自家胖儿子,笑着打趣:
“林娃子,你怎么光吃不长肉?”
“我吃肉的时间少啊,不像表哥天天有肉吃。”谢林头也不抬。
大娘在旁边脸都黑了——
她儿子谢波还在屋里躺着没醒呢,这谢林倒好,都快把肉扫光了!
她赶紧拿个大碗,狠狠盛了满满一碗肉,往旁边一放:
“波娃子学业紧,要多吃肉!”
谢林瞥了一眼,继续吃自己的,嘴里嘟囔:“天天打瞌睡,紧啥紧。”
可他吃得太快,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松鼠,大娘也没听清楚他说啥。
不过看着又心疼又生气——
这一桌肉,怕是要被这臭小子干掉一半!
谢林心里门儿清:
他一边吃一边运转行气图,肉下肚就化成气血,跟普通小孩抢食可不一样。
大娘眼巴巴看着肉越来越少,终于忍不住了:
“林娃子,你少吃点,给你波哥留两块!”
谢林眨眨眼,一脸无辜:“大娘,我没攒着……”
三姑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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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学堂。
谢林正琢磨着以后上哪儿搞肉蛋白,机会就送上门了。
谢谨被后排的大孩子砸了一板凳,小拇指肿得老高。
谢盛去帮忙,被人家六个围着揍——
对面是罗家村的,家里都是地主,人多势众。
谢谨捂着手来去科举班找谢林,眼眶都红了:
“林娃子,你爹不是教过你功夫吗?帮我们出气!”
谢林眼珠一转:“帮你们可以,还能教你们功夫。不过有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
“我练功需要吃鱼虾补气血,你们下地笼再分给我一半。”
谢谨一拍胸脯:
“这算啥!本来地笼就是你教的,多给你点没问题!”
谢盛多留了个心眼:“你以后得把你爹的武功教给我们。”
成交!
佃户家孙子廖五,被谢林打了一顿,没有求饶,人家直接自己单干了。
第二天,祠堂前面的小树林。
天色将晚,夕阳把树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满地枯叶沙沙地响。
谢谨带着谢林、谢盛赶到的时候,对面六兄弟已经一字排开候在那儿了。
为首的罗峰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他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短褐,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故意把拳头捏得嘎嘣响。
身后五个跟班有样学样,抱胸的抱胸,抖腿的抖腿,就差脸上没写着“凶”字。
罗峰拿鼻孔看人,嗤笑一声:“你们仨,打我们六个?”
他目光往谢谨谢盛脸上扫过去,那两人当即脸色就白了。
谢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拿胳膊肘捅捅谢盛,声音压得极低:
“盛娃,他们六个……咱、咱要不先撤?”
谢盛更干脆,腿肚子打着颤,脚尖已经悄悄转向了来时路:
“林娃子,要不……要不明天再来?我肚子疼。”
两人对视一眼,有点怂了,想——跑。
罗峰看在眼里,笑得更张狂了:
“跑?跑得了今天跑得了明天?明儿个学堂见一回揍一回!你们谢家的怂包,也就这点出息!”
他身后五个小弟哄笑起来,有人捏着嗓子学舌:“哎哟我肚子疼——”
笑声还没落,一道人影就动了。
谢林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罗峰面前。
罗峰正笑得嘴巴大张,忽然眼前一黑,一只手掌结结实实扇在他左脸上——
“啪!”
声音又脆又响,像过年放的炮仗,在小树林里荡出回音来。
罗峰整个人被抽得脑袋一歪,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是懵的。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谢林,嘴唇哆嗦了半天,脑子里嗡嗡作响。
身后小弟的笑声戛然而止,五张脸齐刷刷变成同一个表情——
嘴巴微张,眼睛圆睁,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谢谨和谢盛也傻了。
谢谨那只准备逃跑的脚还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罗峰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往后跳了一步,捂着脸对身后小弟喊:
“我大意了啊,我没有闪!”
说完又觉得丢脸,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咬咬牙,指着谢林鼻子:“你偷袭!不讲武德!”
谢林把手背到身后,歪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问:
“那你要不要再来一次?”
罗峰被这眼神一激,火气蹭地窜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摆了个从村口说书先生那儿看来的架势——
左脚前右脚后,拳头举到下巴边,嘴里还“哈”了一声给自己壮胆。
然后一拳朝谢林面门挥过去。
拳头还在半路上,谢林反手又是一嘴巴子。
“啪!”
这一下比刚才更脆。
罗峰的脑袋被打得往旁边猛地一偏,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他捂着脸,眼眶都红了,又疼又委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打人不打脸!你懂不懂江湖规矩!”
谢林看着这群半大小子涨红了脸、捏着拳头又不敢上前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这笑落在罗峰眼里,比打他脸还难受。
“行,”谢林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回不打脸。”
罗峰咬着牙,眼圈红红的,忽然嗷地一声又冲上来。
这回他学聪明了,低着头往前撞,两只手乱抡,想把谢林拦腰抱住。
谢林侧身让过,抬腿一脚,正正踹在罗峰胸口。
“砰——”
罗峰整个人飞出去三四步远,后背撞在一棵老槐树上,又弹回来,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
他胸口闷得像被石头压住,大口大口喘气,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转来转去——
这不是一个位面的对手。
他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对面连气都没喘一下的谢林,忽然觉得以前在学堂里横着走的日子像一场梦。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对身后喊:“愣着干嘛!一起上啊!”
五个小弟如梦初醒,嗷嗷叫着扑上来。
有人捡了根树枝当剑使,有人抡起书包就砸,还有个人高马大的直接张开双臂想抱摔。
谢林不退反进,往左一矮身躲过树枝,顺势一拳捣在那人肚子上,那人立马弯腰吐了口酸水。
紧接着转身一肘顶翻抱过来的那个,又一脚扫倒旁边想偷袭的,剩下两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林一手一个揪住领子,往中间一碰——
“咚”一声,两颗脑袋撞在一起,两人捂着头蹲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五个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有捂着肚子的,有抱着头的,有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不肯起来的。
一旁谢谨和谢盛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谢盛张着嘴,口水差点流出来都没察觉。
谢谨更夸张,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嘴里喃喃道:“真、真会功夫啊……”
谢林拍拍手上的灰,走到谢谨面前,下巴朝地上趴着的罗峰一点:
“谨娃,谁打你,上去还给他。”
谢谨一个激灵,看看地上的罗峰,又看看谢林,腿还是有点软。
刚才那股子想跑的劲儿还没完全散。
“我……我……”
谢林没催他,就安安静静站着看他。
谢谨又看了一眼地上鼻青脸肿的罗峰,忽然想起昨天被砸板凳时钻心的疼,想起谢盛替他出头也被揍了一顿。
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气,胆子一下子壮了。
他大步走到罗峰跟前。
罗峰还坐在地上发愣,冷不丁看见谢谨站到面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啪!”
谢谨铆足了劲儿,一巴掌抽在罗峰脸上。
打完手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
他转过身,又走到昨天砸他板凳的那个小弟面前,那人正蹲在地上捂着头,抬头看见谢谨过来,脸都绿了。
“啪!”
又是一巴掌。
谢谨打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眼眶有点泛红,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回过头看谢林,眼神亮得像点了灯。
谢盛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挽起袖子就往前冲:
“还有我呢!昨天谁踹我屁股的?”
剩下几个小弟连滚带爬往后躲,嘴里连声喊:“服了服了!别打了!”
罗峰捂着火辣辣的脸,坐在地上抬头看谢林,眼神复杂得很。有不服,有委屈,但更多的是认命。
谢林蹲下来,和他平视:“服不服?”
罗峰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闷声吐出两个字:“服、服了。”
谢林站起来,目光扫过地上六个人说道:
“以后我是你们老大。学堂里外,被人欺负了找我。”
六个人同时愣住。罗峰眨巴眨巴眼,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真的?”
“真的。”谢林点头,“我还可以教你们功夫。不过——”
六个人齐刷刷竖起耳朵,连哼哼的都闭了嘴。
“我需要吃肉变强。鱼肉虾肉猪肉兔子肉都行。凑够十斤,教你们一招。”
谢林又指指谢谨谢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俩五斤一招。”
谢谨谢盛对视一眼,下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谢盛挺起小胸脯,故意咳了一声,拿余光瞟罗峰——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罗峰急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捂着脸嚷嚷:“凭啥他俩比我们便宜!”
“因为他们是我堂兄弟。”
谢林看着他,一脸理所应当,“你们想不被压一头,就多交点肉。”
六个人面面相觑,脸皱成一团。
罗峰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又看了看自己五个灰头土脸的小弟,终于一跺脚:
“行!不就是肉吗!我帮你弄!”
五个小弟也跟着点头如捣蒜。
谢林满意地拍拍罗峰肩膀,转身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跟着两个昂首挺胸的堂兄弟,还有六个灰头土脸却眼神发亮的新跟班。
从此,每天下午谢林都能收到四五斤肉。
有时是河鱼,用草绳串着,还滴着水;有时是兔子和野鸡,罗峰他爹打猎弄来的。
谢林一边蹲在灶台边大口吃肉,一边默默运转行气图,肉下肚就化成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抹了把嘴上的油,眯起眼睛想:
这波,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