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正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有些晃眼。裴敬之最后那句轻飘飘的“你以为扳倒我就到顶了”,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陈正锋的脊柱一路往上爬,死死地盘踞在他的脑子里。
这位被抓进死囚室的“法治圣人”,不仅没塌,反而抛出了一个更让人绝望的深渊。
“别发愣。”
秦远山走在前面,脚步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说:“不管他背后还有什么神仙,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他现在抛出这话,就是要乱咱们的阵脚。走,外面的事还没完!”
陈正锋猛地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师父。
是的,事还没完。
裴敬之虽然被秘密羁押了,但他这张在全国司法系统里织了二十年的大网,还没有死透。
到了临时指挥中心,大屏幕上闪烁着各地的实时行动画面。屋子里的电话声此起彼伏,国安和中纪委的工作人员忙得像陀螺一样。
裴敬之被抓的消息虽然还在内部封锁,但他手底下那些最核心的死忠党羽,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这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这头怪兽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它伸出来的爪牙,才是最疯狂、最致命的。
“报告!汉东省那边,有两个洗钱地下钱庄的负责人试图硬闯海关,已经被边检拿下,但他们在车里点了火,烧掉了一批账本!”
“报告秦组长!首都这边,有两个裴敬之的机要秘书试图强行冲击使馆区,手里有枪,特警已经交火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
为了销毁证据、为了切断线索,裴敬之的这些残党就像是被砍了头的毒蛇,正在进行着最后、也是最歇斯底里的疯狂反扑。
秦远山站在指挥台前,面沉如水。他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雷霆万钧地镇压着这群困兽。
陈正锋站在一旁,眼睛却死死盯着大屏幕上的一个分镜头。
那是国安的追查小组。
他现在最挂念的,不是裴敬之背后的人,而是那个为了让他顺利进京、为了引开裴敬之视线,主动暴露自己的老人——严培之。
“叮铃铃!”
指挥台前的一部红色专线突然响起。
一名国安干事抓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秦远山和陈正锋。
“秦副组长!陈局!严副组长……找到了!”
陈正锋的心脏猛地一抽,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抢过电话:“人在哪?情况怎么样?!”
“在北郊的一个废弃汽车修理厂。裴敬之养的几个死士把严副组长关在那儿负隅顽抗,刚被咱们的特警突击队端掉。”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沉痛,“陈局,您和秦副组长赶紧过来吧。医疗队已经在现场了,可是严副组长他……他伤得太重,快不行了……”
陈正锋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后脑勺上,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走!”
秦远山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往外冲。
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牛,在首都的夜色中一路狂飙,连闯了十几个红灯,直奔北郊。
车里,秦远山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他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上,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周围的一圈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陈正锋坐在副驾驶上,红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他明白,太明白了。
裴敬之的人抓到严培之后,为了撬开他的嘴,为了逼问他把那些致命的原始记录和录音交给了谁,一定会用尽最残忍的手段。
可严培之硬是咬着牙,一个字都没吐。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裴敬之那张网的全部注意力,死死地拖在了那个废弃的修理厂里。
他用自己的命,给陈正锋和秦远山争取到了把铁证拍在最高层桌子上的时间!
半小时后,越野车一个急刹,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停在了北郊那座废弃修理厂的院子里。
院子里拉满了警戒线,红蓝闪烁的警灯晃得人眼晕。几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那是被特警击毙的歹徒。
正中央,停着一辆急救车。后车厢的门大开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正在里面满头大汗地忙碌着。
“让开!都让开!”
陈正锋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警戒人员。
秦远山紧随其后。
当陈正锋看清急救车里的场景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拧了一把,痛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严培之躺在担架上。
这位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督导组副组长,这位为了正义在泥潭里潜伏了整整二十年的硬汉,此刻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他的十根手指,全被生生砸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浸透,好几处刀伤深可见骨。最致命的,是他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着血泡的血窟窿。
医生正在拼命地给他做着心肺复苏,鲜血溅了医生一身,可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却依然在一路往下掉。
“陈局……秦组长……”一名特警队长红着眼圈走过来,声音沙哑,“这帮畜生用了私刑,严副组长被吊在铁架子上整整一天一夜,他……他硬是没说一句话……”
秦远山走到担架边,看着相交了二十年的老战友,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砸在白色的床单上。
“培之……”
秦远山握住严培之那只满是鲜血、断了指头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客……咱们赢了。裴敬之进去了。任务完成了,你……你归队了。”
似乎是听到了“裴敬之进去了”这几个字。
担架上,一直昏迷不醒的严培之,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医生赶紧拿开氧气面罩,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冲着秦远山摇了摇头,无声地退到了一边。这是回光返照了,神仙难救。
严培之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的视线有些涣散,费了好大劲,才看清床头站着的秦远山,和旁边早就泪流满面的陈正锋。
严培之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混着血沫子,气若游丝。
“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送到了!”陈正锋双膝一软,跪在担架旁,双手死死捧着严培之的手,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严叔,我们把那老贼抓了!您的那些录音和批示,全交上去了!他完了!”
“好……好……”
严培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透出一种大仇得报、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
二十年了。
从那个雷雨交加的城南河畔,陈国栋把他推开,让他活下去的那一刻起。这二十年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像一条狗一样在仇人面前摇尾乞怜,他看着那些无辜的人被害死却只能沉默。
他心里憋着的这口气,终于在这一刻,吐干净了。
严培之的反扑,不用枪,不用刀,他用自己这二十年熬干的心血,用自己这条命,结结实实地为陈正锋挡住了那座山伸过来的最后一爪。
“正锋……”
严培之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电仪上的滴滴声开始变得平缓。他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反握住了陈正锋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
“严叔,您说,我听着!”陈正锋把耳朵贴了过去,强忍着哽咽。
严培之看着陈正锋那张酷似当年陈国栋的脸,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
“正锋……告诉你父亲……”
严培之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好几口粗气,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直往下淌,“他当年……把我从K手里救下来……我,没给他,丢人……”
“您没丢人!您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陈正锋拼命地点头,眼泪把严培之手背上的血迹都冲开了。
“老秦……”严培之转动眼珠,看向秦远山。
秦远山弯下腰,贴近老伙计:“我在。”
“剩下的……交给你和正锋了。那座山背后……水太深……你们,当心……”
严培之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残烛。他最后一次,把目光定格在陈正锋的脸上,眼底透出一种交托所有的坚定。
“正锋啊……那座山……交给你了……”
说完最后这几个字,严培之抓着陈正锋的手,猛地一松。
“滴————————”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还在微弱起伏的曲线,瞬间拉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发出一声长长而刺耳的长鸣。
急救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从敞开的车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那位与父亲陈国栋并肩作战、为了正义在最黑暗的泥沼里潜伏了二十年的老人。
那位在听证会上掷地有声指认赵慎言的督导组领导。
闭上了眼睛。
走得干干净净。
“严叔——!”
陈正锋跪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死死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把头埋在白床单里,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在这寂静的北郊荒野上回荡。
秦远山站在旁边,脱下了头上的帽子,对着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眼泪顺着老刑警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
又一位。
为了这条路,为了那片看不见的青天,又一位战友倒下了。
陈国栋倒在了二十年前的雨夜里,周文用命缝住了那张存储卡,沈鹤年胸口中枪死在了天台,如今,连最后这颗护局的暗子,也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他们没能看到最终天亮的那一刻,但他们用自己的命,在漆黑的夜里,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条血路。
陈正锋哭了很久。
直到那只握着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
陈正锋看着担架上严培之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悲痛,没有压垮他。
反而像是一把烈火,把他骨子里的那块钢,淬炼得更加坚不可摧。
陈正锋转身,一步跨下急救车。
他抬起头,看向首都最深处的夜空。那里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就像是裴敬之最后抛出的那个深渊。
裴敬之背后还有人?那座山只是别人的一只手?
那又怎样!
陈正锋的眼神,重新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们用命递出来的火种,从未熄灭,现在,这把火交到了他的手里。
不管是山,还是天。
他陈正锋,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把这漫天的乌云,烧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