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清晨,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寒意。
陈正锋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北郊废弃修理厂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严培之的血,已经在他的黑色夹克上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洗脸。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亮得像是在暗夜里燃烧的火炬。
秦远山走在前面,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穿过秘密审查基地的长廊。
“师父,所有的口供和证据,都已经连夜做成了铁卷。”陈正锋跟在后面,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咬碎了牙的狠劲,“严叔拿命换回来的录音,加上那段视频,这回,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今天,咱们就送这老贼上路!”
秦远山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白炽灯依然刺眼。裴敬之穿着那身灰色的囚服,靠在铁椅子上,似乎是睡着了,听到开门声,才慢慢睁开那双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
“老裴,天亮了。”
秦远山走到审讯桌前,把手里那份足足有半尺厚的文件袋,“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你手底下那几个负隅顽抗的死士,昨晚在北郊已经被全部击毙。你想销毁的东西,一件也没少,全在这里头。”
秦远山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裴敬之的脸上,“最高检和国安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对你的案子做出了最终定性。故意杀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巨额贪污洗钱。这是移交最高法进行死刑复核的起诉书。”
秦远山把一份盖着红印的起诉书推到裴敬之面前。
“签个字吧。签完字,你这辈子,就算是走到头了。”
陈正锋站在一旁,双拳紧握,死死地盯着裴敬之。
二十年了。陈家两代人,死了那么多的兄弟,流了那么多的血,等的就是这一张纸,等的就是这个伪善的老贼伏法的这一刻。只要他签了字,走完最后这道程序,父亲的在天之灵,严培之的壮烈牺牲,就都有了交代!
可是,面对这份催命的起诉书,裴敬之却没有动。
他既没有看那份起诉书,也没有看秦远山。他甚至悠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后背更舒服地靠在铁椅背上。
“远山啊。”
裴敬之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教训口吻,“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你以为,扳倒我,就到顶了吗?”
“少废话!死到临头还在这儿装神弄鬼!”
陈正锋一步跨上前,厉声喝道:“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你的画皮已经扒干净了,你的手下死绝了!你签不签字,这铁案都翻不了!”
裴敬之转过头,看着满身血污、双眼喷火的陈正锋,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裴敬之淡淡地说,“办案子,要讲究程序。你们既然这么懂法,那就应该知道,在这个国家,有些程序,是比你们手里这份起诉书,还要高的。”
就在裴敬之这句话刚刚落音的瞬间。
“砰!”
审讯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陈正锋眉头一皱,猛地转过头。按理说,这间绝密审讯室,没有秦远山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随便进来,连门口守卫的武警都不行。
可走进来的,不是基地的守卫。
而是四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无表情的陌生男人。
这四个人身上没有穿警服,也没有佩戴任何级别的警衔和徽章。但他们走路的姿态、眼神里那种漠视一切的冰冷,却让陈正锋这个老刑侦,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压迫感。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看都没看陈正锋一眼,径直走到秦远山面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没有抬头、只有绝密编号和特殊钢印的红头文件。
“秦副组长,这是最高安全委员会下达的加急指令。”
中山装男人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裴敬之同志,因涉及国家核心机密与重大安全事项。即刻起,由我部全面接管。其相关所有卷宗、物证及调查程序,即刻中止,全面移交。”
轰——!
听到这几句话,陈正锋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轰然炸开,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当场。
什么意思?
接管?中止?全面移交?!
陈正锋猛地看向那份文件,文件上的确盖着一个他从没见过、但却透着无上权威的钢印。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接管!”
陈正锋急红了眼,一把按在桌子上的起诉书上,像一头护食的饿狼,“他涉嫌故意杀人!他是黑恶势力的总后台!我们手里有铁证,案子已经查实了,今天必须移交司法走死刑程序!”
中山装男人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了陈正锋一眼。
“这位同志,请注意你的纪律。”
男人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根本不容置疑,“裴敬之目前涉及的,是比你所谓的刑事案件高出十个涉密等级的重大安全问题。在这个层级,普通的司法程序,必须让步。这是命令,不是跟你们商量。”
“放屁!”
陈正锋勃然大怒,满脑子都是严培之临死前那浑身是血的惨状,都是父亲墓碑前那孤零零的警官证。
他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双眼血红地咆哮起来:“老子不管你是什么部门!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理!今天谁也别想把他从这里带走!想保他,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正锋!放手!”
秦远山突然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厉喝。
陈正锋愣住了,他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
秦远山的脸色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陈年的旧纸。他死死盯着那份绝密文件上的钢印,一双手在桌子底下攥得青筋暴起,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别人不认识那个钢印,但他在中央部委蛰伏了二十年,他太清楚那代表着什么了。
那是一股真正处于权力最顶端、完全游离于常规公检法体系之外的、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隐秘力量。
当这股力量决定介入,决定把一个人“保”下来的时候,别说他一个联合调查组的副组长,就算是再高两级的领导,也只能乖乖放人!
这不是抢人,这是降维打击,是规则的终极碾压!
“师父!您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啊!严叔的血还没干呢!”陈正锋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我让你放手!服从纪律!”秦远山猛地站起来,一把扯开陈正锋的手,几乎是咬碎了牙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正锋被秦远山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看着师父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又看了看那四个面无表情的中山装男人。
这一刻,陈正锋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拼尽全力爬到了山顶,正准备插上胜利旗帜的人,却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擎天巨手,一巴掌拍进了万丈深渊。
他以为,只要找到证据,只要查清真相,只要有最高检的介入,就能把裴敬之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
裴敬之不是被彻底定罪了。在这个最后关头,他竟然凭借着这股连秦远山都无法抗拒的力量,堂而皇之地金蝉脱壳了!
他不会被公开审判,不会被挂上“杀人犯”的牌子游街示众,他甚至连一颗枪子儿都不会挨。他只会被带进一个永远不对外公开的“黑箱”里,从此在老百姓的视野中消失。
而在官方的通报里,他或许只是“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或者“因违纪接受内部处理”。
这算什么正义?!这算什么昭雪?!
“咔哒。”
清脆的金属开锁声响起。
两名中山装男人走上前,掏出钥匙,直接打开了裴敬之手腕上的手铐,并将他从那张死囚专用的铁椅子上扶了起来。
裴敬之站直了身子。
他活动了一下被手铐勒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然后慢条斯理地抚平了灰色囚服上的褶皱。即便穿着囚服,他此刻的姿态,依然带着那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的从容和傲慢。
他走到审讯桌前,拿起自己那副老花镜,用衣角仔细地擦了擦,然后稳稳地戴在鼻梁上。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陈正锋粗重而愤怒的喘息声在回荡。
裴敬之戴好眼镜,转过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准备走向大门。
当路过陈正锋身边时,裴敬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用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靠在墙边、满眼绝望与不甘的陈正锋。
那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看着蝼蚁徒劳挣扎时的悲悯和嘲弄。
“孩子。”
裴敬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审讯室里,震得陈正锋耳膜生疼。
“你很聪明,也很能干。你斗倒了赵慎言,拔掉了我在汉东省的根基,甚至,你还揭穿了我,把我逼到了这张铁椅子上。”
裴敬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浑身发寒的诡异微笑。
“你是不是以为,你赢了?你是不是以为,你在爬一座山,只要跨过了我,就到顶了?”
陈正锋死死咬着牙,死盯着他,没有说话。
裴敬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陈正锋的胸口。
“可你不知道。你脚下的,从来就不是一座山。”
裴敬之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而深邃,像是一阵来自地狱的阴风,刮进了陈正锋的骨髓里。
“你以为我裴敬之,真的就是那个一手遮天的神吗?”
“不。我只是一颗棋子,一个代理人。”
“你口中那个所谓的‘K’,从来就不是我,更不是赵慎言。”裴敬之脸上的笑容越发浓烈,也越发让人毛骨悚然,“它,是一个会传承的‘位置’。”
陈正锋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只要这个‘位置’还在,只要那股需要我们去维持规则的力量还在。”
裴敬之轻声呢喃着,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诅咒,“我今天倒了,明天,自然会有下一个‘裴敬之’坐上来。你砍掉了一只手,马上就会长出另一只手。”
“孩子。你,永远,到不了顶。”
说完这句话,裴敬之没有再看陈正锋一眼。
他在那几名中山装男人的护卫下,大步走出了审讯室的铁门。
走廊里,传来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随后,彻底远去,消失在了首都清晨的薄雾中。
审讯室里,空空荡荡。
桌上,那份没有签名的起诉书,还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
秦远山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这位隐忍了二十年的老刑警,此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透着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而陈正锋,依然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呆立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裴敬之最后的那几句话,却像是一道道闪电,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劈砍。
“K是一个会传承的位置……”
陈正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城南河畔,父亲陈国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尽全力把严培之推开。
当时,父亲在雨夜里吼出的那句遗言,陈正锋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在警告他们,黑恶势力的根基很深。
可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
当他亲眼看着裴敬之,这个他以为的“终极黑手”,在这个审讯室里,被那只看不见的、更高更可怕的巨手轻飘飘地“保”走的时候。
陈正锋才犹如醍醐灌顶,如遭雷击般地惊醒!
父亲当年的那句话,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在这个惨白的审讯室里,轰然应验!
“K不是一个人……”
“K……是一个会传承的位置……”
陈正锋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地抱着头,发出一声像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他赢了赵慎言,赢了齐明远,甚至赢了裴敬之。
可是,他输给了那个“位置”。
在这张漫无边际、深不见底的权力黑网面前,他突然发现,自己这二十年拼尽全力爬上的,只不过是这片黑暗汪洋中,刚刚露出水面的一块礁石。
真正的深渊,那个连裴敬之这种法治圣人,都只能向其跪拜效忠的、代表着绝对权力和终极腐败的庞然大物。
才刚刚,在云端之上,向他睁开了一只冰冷而嘲弄的眼睛。